第三十三章 一场夜雨,两代人心
书毕封缄,他按住胸口,低低闷咳数声,胸膛起伏片刻,方才平復气息,即刻传旨尚书台,快马驰书淮阳。
赐书传出不过数日,朝堂暗流已然悄然翻涌。
淮阳议婚一事,看似皇家私事,实则牵动中原世家、朝中各派、外戚门第。风声一出,百官私议四起,声势之快、议论之烈,远超宣帝预想。
温室殿雨歇风静,天光渐亮。
丙吉入殿奏事,垂手立在一旁,静待圣諭。
宣帝闭目稍歇,片刻后睁开眼,將近日朝野私议大致道出,轻声问询:“丙公如何看待?”
丙吉手握简册,沉吟许久,审慎开口:“陛下,前太子少傅疏受归隱之前,曾与臣彻夜长谈。”
宣帝微抬眼眸:“他说了什么?”
“疏受本与疏广叔父相约一同辞归养老,当年淮阳王骤然请藩,朝野震动,储闈流言四起,他放心不下储君,故而独自留任两年有余。”
丙吉徐徐道来:“这两年,他默然观局,亲眼见淮阳王守藩守礼、治绩昭彰,从无半分逾制之举;亦见储君潜心经义、德性端正,储位根基安稳无虞。是以他坦言,如今局势已定,他终於心安,可归老山林。”
宣帝默然片刻,微微頷首。
“疏氏叔侄,是当世真智者。不恋权位,不逐虚名,知进知退,审时知止。他们执意要走,朕留不住,也不必留。”
“只是疏受临行前,留有一言,臣以为,值得陛下深思。”
丙吉语声愈发沉缓:“他说,陛下厚爱淮阳王,朝野尽知。如今朝中已有臣民心生忧惧,唯恐陛下偏爱过盛,牵动朝局,扰动储闈根本。”
“他特意引春秋旧史为鑑:昔年晋献公偏爱幼子奚齐,宠溺无度,终至逼死恭孝太子申生。申生一生恭顺纯孝,不爭不辩,最终含冤而亡。太子既去,晋国大乱十五载,朝堂倾覆,百姓流离。”
“疏受以为,晋国之祸,不在於驪姬,亦不在於奚齐,而在君主偏爱失衡、轻重失度,最终动摇国本。今日朝臣忌惮的,从来不是淮阳王心存异志,而是陛下这份不加掩饰的偏爱,本就是一柄无形利刃,最易搅动人心、催生党爭、分裂朝堂。”
一语落毕,殿內骤然寂然。
残雨尽歇,天光透过窗隙洒落,落在案头堆积的奏章上,明暗错落。
宣帝久久无言,心底却一片清明。
他偏爱幼子,是父子天性,是惜其才、怜其早熟、疼其隱忍负重。
可落在百官眼中,便是储位隱患,是朝局变数,是未来祸根。
良久,宣帝轻声开口:“黄霸可已接任太子太傅?”
“已然正式到任。”丙吉应答,“黄霸昔日守潁川,素来知晓淮阳新政利民、宿麦丰產、水磨便民诸事,对淮阳王务实治政之风颇为讚许。臣听闻,近日储君治学亦有精进,於《穀梁》之外,兼修《尚书》《孟子》,拓宽经义眼界,不再拘守单一师法。”
宣帝神色稍缓,微微点头。
“黄霸外宽內明,治政老成,最善抚民稳局。有他辅教储君,朕心稍安。”
他稍顿,又轻声问道:“疏受的话,朕记下了。丙公你说,朕这儿子远在淮阳,可知长安如今这番风雨流言?”
丙吉从容对答:“臣以为,细处未知,大势必知。”
“陛下赐书议婚,本就是搅动朝局的引子。世家必观望,朝臣必揣测,朝野必异动。淮阳王回信字字退让、全然听凭圣裁,看似温顺无求,实则心思通透、分寸尽握。”
“他年少却知畏、知退、知藏。不联姻结势,不探问朝局,不逾藩臣本分。以一己无爭,止百官之爭;以一己无欲,息朝野之疑。这般心智城府,当世年轻一辈,寥寥无几。”
殿外天光彻底透亮,雨后潮气散尽,宫宇清明。
宣帝重取淮阳回信,静静再看一眼,轻轻叠好,安放在已批竹简最上方。
他重新提笔,继续批阅奏章。
一笔一画,沉稳如故。
只是字里行间,
少了帝王权衡天下的深沉,
多了为人父隱忍的疼惜,
亦多了几分,对来日朝局漫漫前路的沉重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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