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入夏第一场雨,连绵淅沥,落遍未央宫千家万户。

温室殿內潮气漫入窗欞,垂落的帘幕浸得微润。宣帝摊开淮阳递来的回信,一字一句读了两遍,倚著凭几静坐良久,默然不语。

通篇字跡端正恭谨,请安、报农、述职,句句守著藩王本分,挑不出半分逾矩。真正落进他心底的,是文末那句温驯恳切的落笔——

儿臣別无他求,只愿娶一贤孝之女,能替儿臣在宫中尽孝於阿母膝下。

宣帝缓缓放落信纸,抬眸望向殿顶藻井。

窗外雨声细碎,混著殿角铜漏滴答作响,声声迟缓,悄然催著岁序流转。

他恍惚记起两年多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彼时刘钦初封淮阳王,年仅十岁,身形尚且单薄,立在宣室殿中,谈吐气度,全然不似寻常稚童。那日少年躬身请辞长安、远赴就藩,一句“儿臣想去淮阳,为父皇分忧”,初听只当是少年意气、隨口请缨。

长安富贵繁华,藩地僻远清苦。一个幼龄皇子,骤然远赴边郡荒土,能做出多少实绩?宣帝起初並未放在心上,只当孩子一时兴起,每每温言安抚,只道年岁尚轻,不必急著离京。

可这幼子,性子远比看上去执拗。

隔几日便入宫问安,或是候在殿外,待他理政间隙,一次次重提淮阳就藩之事。从无撒娇乞怜,每一次恳请,皆条理清楚,句句有据:淮阳地处中原,水土可耕、可积粮;毗邻潁川豪强,足以歷练政务;铁官工坊齐备,可兴实业、固民生。

十岁少年,所思所虑,已是一方守土牧守的眼界。

最后一次叩请,少年跪立宣室殿阶下,脊背挺得笔直,眉眼倔强,眼底却压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父皇,儿臣並非不愿留京尽孝。只是久居长安,不过閒散宗室,隨储君身后俯仰度日,一无实绩,二无建树。儿臣愿赴淮阳,守一郡、理一方、安一民,替父皇分担庶务。”

“父皇若觉儿臣不堪任使,隨时可召还便是。但若不许儿臣就藩,儿臣此生,必留憾难平。”

那一日,宣帝望著阶下单薄的身影,心头终究动容。

他在刘钦身上,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长於民间,饱经寒苦,不甘庸碌度日,一心只想亲手立身、亲手成事。这般心性,从来困不住,也拦不住。

宣帝亲自俯身扶起少年,指尖抚过他瘦削的肩头,只淡淡嘱了一句:“去吧。去了,便莫后悔。”

倏忽两年有余。

昔日离京的稚嫩稚子,早已在淮阳水土稳稳扎根。

推广宿麦、整飭铁官、疏浚沟渠、防疫安民、开设书舍、教化乡野。三千亩麦浪岁岁金黄,万石仓廩年年充盈,四方郡县,皆看得见淮阳日新月异的安稳气象。

两年来,十日一信,风雨不輟。

信中从不诉辛劳、不道思念、不求恩赏、不乞特殊。只报年岁丰稔、境內安定、百姓衣食无忧,唯问君父起居安康。

此番朝野热议婚配,人人皆看清是世家博弈、朝堂站队,唯独刘钦,通篇谦卑退让,只言悉听父皇安排,只求贤孝、只求替子尽孝深宫。

不爭高门,不攀豪强,不结朝臣,不借势力。

一十二岁少年,清醒得过分,懂事得过分,亦克製得过分。

宣帝胸中五味杂陈,心绪难平。

世人向来近则生瑕,远则存誉。

储君久居禁中,日日立身朝堂,一言一行皆被百官紧盯,些许疏漏便会被无限放大,动輒牵动国本、引得朝议纷紜。身在权力中心,步步谨小慎微,处处束手束脚。

可淮阳王远守郡国,天高路远,年年只传佳讯,岁岁唯呈实绩。

丰收是真,安民是真,兴学利民亦是真。

他步步守分寸、处处留余地,几乎不给朝野半分指摘的余地,在长安百官心中,立起一尊近乎无瑕的藩王形象。

宣帝心知,这份无瑕,从非侥倖,更非浑然天成。

皆是少年凭著远超年岁的隱忍与自律,步步谨慎、岁岁克制,亲手为自己筑起一道无懈可击的屏障。

通透知礼,进退有度,深諳君父之心,早已超出稚子本分。

念及此处,他胸间微微发闷,喉间泛起一阵熟悉的痒意。

压下翻涌的心绪,宣帝提笔落墨,亲写赐书。落笔极缓,字字沉稳,全无朝堂权衡机锋,只剩寻常父子间的温言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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