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靖的那道奏章是托豹房的太监递上去的。正德皇帝给了他隨时上书的特权,这条通道便一直畅通,只是他自己轻易不用。自打进了工部,这是他第一次动用这个特权。

奏章递上去的头一天,毫无动静。范靖照常在虞衡司衙门里翻图纸,和同僚们討论铸铁模范的改进之法,散衙之后回家吃饭,逗范继学玩了一会儿,便又钻进书房里修订他的《力学》。一切如常。

第二天上午,他正在籤押房里和一位同僚討论水车传动轴的受力问题,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籤押房的门被推开,一个司吏探进头来,脸上的神色又惊又慌:“范主事,豹房来人了,传万岁口諭,召您即刻入见。”

籤押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那位同僚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嘴巴微微张著,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范靖放下手里的图纸,整了整衣冠,跟著司吏走了出去。等他走出籤押房的大门,身后的寂静便像水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压低了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羡慕的,有惊讶的,也有別的声音。

“到任才几天,豹房就召见了两次,这范主事怕不是要飞黄腾达了?”

“飞黄腾达?我看未必。万岁那脾气,今天喜欢明天恼,伴君如伴虎,谁知道他下次回来还是不是主事?”

“说到底不过是个三甲同进士,要不是走了狗屎运,也就是个外放的知县,如今倒好,隔三差五往豹房跑,这不是幸臣是什么?”

“嘘,小声点……”

范靖没有听见这些议论,但即便听见了,他大概也只是笑笑。跟著传旨的小太监一路往豹房去,他心里一直在想皇帝这次召见他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他昨天递上去的那道奏章,从吐蕃的密教兴衰讲到蒙古的治理之策,洋洋洒洒数千言,皇帝若是认真看了,大约会有问题要问他。但奏章递上去才一天,皇帝就召见,这说明至少皇帝是看了的,而且看得很认真。

然而当他踏进豹房那间偏殿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事情和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正德皇帝坐在案几后面,跟前次一样穿著那件半旧的罩甲,但脸色却不像前次那般轻鬆。他面前的案几上摊著范靖那道奏章,旁边还堆著几卷別的文书。正德皇帝见范靖进来,也不寒暄,也不赐座,劈头便问:“你对密宗知道多少?”

范靖心里微微一动。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到有些不寻常。他躬身答道:“臣对密宗所知不多,不过是略有所闻而已。”

“略有所闻?”正德皇帝拿起桌上的奏章,晃了一晃,“你略有所闻,就能写出这几千字的奏章来?你讲格物,你连这物是什么都没弄清,就能写出这些东西?”

“陛下容稟。”范靖稳住心神,不慌不忙地说,“臣写这道奏章,说的不是密宗的教义——教义是佛门的事,臣是儒生,那是肯定一个字都不相信的。臣说的是密教在吐蕃传播之后的歷史效验,这是国策,不是教义。臣以为,一个宗教对国家的利弊,和它的教义高下是两回事。其实不仅仅是密宗,便是显宗,以歷史检验,也有入国破国入家破家之嫌。只是砒霜有毒,但用得好,也可以治病;密教是异端,但用来削弱蒙古,未必不是一剂良药。”

正德皇帝把奏章放回桌上,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让范靖完全没有想到的问题。

“朕封自己为『大庆法王』,你怎么看?”

范靖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还要棘手。正德皇帝自封大庆法王这件事,在朝堂上一直是文官们口诛笔伐的靶子。內阁大学士们骂过,都察院的御史们骂过,翰林院的词臣们也骂过,骂得最狠的一个御史甚至说这是“以天子之尊,屈奉异端,自比於番僧,有辱国体”。结果呢?那个御史被拖出去打了四十廷杖,贬到琼州去了。从此以后,文官们虽然还在骂,但骂得委婉多了。

范靖沉默了大约两息的工夫,然后抬起头来,语气平静地说:“臣虽然不喜欢佛教,但陛下是圣天子,圣天子行事,当无可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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