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皇帝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显然知道无可无不可这句话的出处——这是《论语·微子》里的话。孔子说自己和伯夷、叔齐那些固执一端的人不同,没有固定的可与不可,只是顺应时势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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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德皇帝还知道,这句话后来被东汉名將马援引用过。马援在对比光武帝刘秀和汉高帝刘邦的时候,认为高帝更强,理由就是高帝“无可无不可”——高帝行事不拘一格,没有固定的规矩,该用张良就用张良,该用韩信就用韩信,该封异姓王就封异姓王,该削异姓王就削异姓王,一切以实际需要为转移。而光武帝事事都要讲规矩,反而被规矩束缚了手脚。
范靖道:“以臣之见,陛下自称法王,不过是藉此与乌斯藏诸部结缘,让他们觉得陛下与他们信奉同一尊佛,念诵同一部经。这就像是两家人本来没有什么往来,但忽然发现两家孩子都在读同一本书,有了共同的爱好,事情自然也就好办了。
这不过是为了更容易控制乌斯藏,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中原的影响罢了。至於陛下自己,只要心里知道什么是本、什么是末,那就好办了。治国之本,自然是孔孟之道,是《大学》的明德新民、修齐治平。密教也好,显宗也罢,还有龙虎山的那位张天师,都不过是天子治国的工具,就像匠人手里的斧凿,用得著的时候拿来用,用不著的时候就收起来。”
他话音刚落,正德皇帝便笑了起来。笑得不响,但很真实,眼角都起了褶子。他站起身来,在案几后面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看著范靖道:“你倒是会说话。那些文官,动不动就说朕有辱国体。你却说朕是『无可无不可』,结果朕倒成了明君,而且是汉高帝那样的千古名君了,他们要知道了,一定会说你是个奸佞的。”
范靖便顿首道:“曹交问:『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孟子然之。况陛下之圣明乎?只要陛下留心治道,虽尧舜可期,何止於汉高帝?”
正德笑著摇了摇头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尧舜岂敢望,能赶得上汉高一半,朕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那朕再问你,你上回说你那套格物之学,都是你教给学生的一套法子,要一步一步来。你这些东西,能不能也用在我们刚才说的那个事上?”
范靖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过来——正德皇帝问的是,格物之学能不能用在治国上。他想了想,认真地答道:“回陛下,格物的四步章法,本来就是可以通用的。观物察变——看清楚北虏现在是什么状况,各部之间是什么关係,这是第一步。立假——提出一个猜想,比如『密教可以削弱蒙古』,这是第二步。演绎——顺著这个猜想往下推,如果密教真的传播开来,蒙古的人口、財富、战斗力会发生什么变化,这是第三步。验物证理——先在一个小部落试试看,有效果了再推广,没效果就改,这是第四步。臣在奏章里写的那些具体的建议,其实都是照著这个章法来的。”
正德皇帝重新坐回案几后面,若有所思地看著他。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起了千里镜的原理,问凸透镜和凹透镜是怎么配合的,焦距和筒长有什么关係。范靖便一一解释,正德皇帝听得很认真,偶尔还追问一两句,问的都是很具体的细节,不像是一时兴起的隨便问问,倒像是真的看过相关的资料,有过一些思考。范靖忽然想起之前听人说起过,正德皇帝虽然不喜欢上朝,却对西域、蒙古的语言很有兴趣,甚至自学过一些,能和进贡的番僧简单地交谈几句。这人的好奇心极强,只是他的好奇心从来不肯用在文官们希望他用的地方。
谈到最后,正德皇帝忽然把手里把玩著的那支千里镜放在桌上,看著范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范靖,朕当初知道你,是因为千里镜的事。千里镜实在是军国重器。朕让你留在工部,就是希望你能多弄出些这样的东西。你在工部也有些日子了,不知道做出了什么?”
范靖心中一凛。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在工部虞衡司的这几个月,主要精力都花在了熟悉衙门事务和继续修订《数学》《力学》上,虽然也看了不少军器图纸,也確实有过一些想法,但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成果,確实还没有。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躬身答道:“回陛下,臣在工部这些日子,確实还没有做出什么新的东西来。臣只是在看、在想、在琢磨。臣以为,格物一道,急於求成反而容易出错。当年格出千里镜,也是先从一片放大镜开始的,光路图的道理琢磨了好几天,两片镜片的配合试了好多次,才终於有了眉目。”
他顿了一顿,正色道:“陛下教训得是。臣今日回去,便著手整理几样东西的构想,写成条陈呈上来。”
正德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挥了挥手,示意范靖可以退下了。
范靖躬身退出偏殿。走出豹房大门的时候,外面的秋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天高云淡,是个好天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后背微微有些发凉——刚才那一番应对,他在鬼门关前至少来回了两趟。一趟是密教的问题,一趟是做出东西了没有的问题。前者若是应对不当,便是媚君;后者若是应对不当,便是瀆职。他心里清楚,正德皇帝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他不仅不蠢,甚至还相当的聪明。只是他的聪明从来不肯用在文官们希望他用的地方。用密教削弱蒙古这个建议,正德皇帝显然听进去了。至於在工部做出了什么东西,他今天算是暂时应付过去了,但这个帐不能一直欠著,他必须儘快拿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回到工部衙门的时候,天色已经近午了。他从大门走进去,沿著廊道往虞衡司走。廊道上遇到的同僚见了他,有的拱手道贺,有的微微一笑便侧身过去了,也有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便收回去,嘴角抿著,什么也没说。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分量——羡慕有之,好奇有之,嫉妒和警惕亦有之。他甚至还隱约听到身后飘来一句极轻极低的嘀咕,说的是“幸臣”两个字。
他脚步不停,只当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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