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十旬休假。京师的大小衙门都放了假,官员们有的回家探亲,有的结伴出游,范靖便带著范继学出了门。胡氏本也想去,只是路上劳顿,身子还没缓过来,范靖便让她在家歇著,自己带著孩子和阿桂,雇了一辆骡车,往城西的石经山去了。

石经山在京师西郊,因山上有石窟刻经而得名,虽不如香山、玉泉山有名,却是京中人家常来游玩的地方。此时正值深秋,山上的枫叶已经红了半边,远远望去像是烧在山腰上的一团火。

范继学一路上都很兴奋——他长这么大,一直待在南海,连南海县城都没出过几回,更没见过这样的山、这样的红叶。范靖教他认路边的树——槐树、榆树、杨树,他看到一棵歪脖子松树,便拍著手叫起来:“父亲快看,这棵树是不是被风吹歪的?”

范靖便顺著他的话头讲起了植物向阳生长的道理,讲了一会儿才想起这孩子才四岁多,便停下来,笑著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你再大些,父亲再跟你细说。”那孩子似懂非懂,但也不追问,又跑去看路边石头上的蚂蚱去了。阿桂在后面追著他,生怕他摔著。

到得山下,范靖抱著孩子下了车,沿著石阶往上走。石经山不高,石阶却有些陡,范继学不肯让人抱,一定要自己爬,两只小手撑著前面一级石阶,撅著屁股一级一级地往上挪,挪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满头是汗,却还是一脸不肯停的倔样子。范靖也不催他,只是站在后面,隨时准备伸手接住。

山上有一处石窟,洞壁上刻满了佛经,字跡虽然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刻经人的虔诚。范靖抱著孩子在洞前站了一会儿,告诉他这是很久以前的人刻在这里的,那时候没有纸,刻在石头上就能存很久很久。

孩子仰著头看了半天,忽然指著石壁上的一个梵文字样问:“父亲,这是什么字?”范靖看了一眼,道:“这是梵文,是天竺那边传过来的文字。等回去之后父亲给你找本书,你慢慢认。”

从石窟出来,沿著山路再往前走,便看见一座寺庙。这庙不大,却修得颇为精致,红墙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银杏树正黄得透亮,地上落了一层金灿灿的叶子。庙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

范继学拉了拉范靖的袖子:“父亲,这里面有和尚吗?”

“有。”范靖说著,便牵著他推开庙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果然有几个僧人,正在打扫落叶。范靖本只是隨意看看,目光扫过那几个僧人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

这些僧人的打扮和他在广东见过的和尚不太一样——衣袍的顏色更深,几乎是一种暗红;头上戴的帽子也不是普通的僧帽,帽顶上尖尖的;有几个的袍子只搭在左肩上,右肩和右臂露在外面。最让范靖注意的是,他们的神情也和寻常和尚不同——寻常和尚诵经的时候,大都低眉顺目,面容平和;这几个僧人诵经的时候,眉目之间却有一种別样的肃穆。

“父亲,”范继学压低了声音,仰著头问,“这些和尚怎么跟別的和尚不一样?”

“他们是密宗的和尚。”范靖蹲下身子,指著那几个僧人的衣袍给儿子看,“你看他们的衣服,是不是和咱们在南海见过的那些和尚不同?密宗是从天竺,经过吐蕃传到咱们大明朝来的。他们念经的方式也和別的和尚不一样,讲究的是师徒之间口耳相传,不隨便对外人讲。这种和尚,又叫做『喇嘛』。”

“为什么叫喇嘛?”

“那是吐蕃话的音译,『喇』是上面的意思,『嘛』是没有的意思,合起来就是至高无上的意思。”

范继学歪著脑袋想了想,大概是没想明白,又问:“他们和別的和尚,谁念经更厉害?”

范靖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念经不是打架,不分谁更厉害。他们走的路不一样。”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看院子里的银杏树去了。范靖却站在原地,看著那几个密宗僧人在阳光下缓步走过院子,看著他们衣袍上被风吹动的褶皱,忽然心有所动。

他想起了正德皇帝问他的那个问题——北患千年不绝,可有解决之道?他当时的回答是,对北虏用兵一定要能得利,要让北虏的生计与诸夏紧密相连。这个回答大方向没错,但具体怎么操作,他当时说自己还没有完整的想法。现在,看著这几个喇嘛的背影,一个念头忽然从他的脑海深处浮了上来。那是后世的记忆——满清是如何控制蒙古的。

满清入关之后,蒙古各部虽然名义上归顺,但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天生就是善战的骑兵,一旦崛起,便是中原的心腹大患。满清的统治者深知这一点,他们採取的策略不是单纯的军事压制,而是在蒙古草原上大兴密宗。朝廷出钱在蒙古草原上广建寺庙,鼓励蒙古男子出家为僧。

密宗在蒙古传播得极快,到了后来,蒙古的家庭里,除了一个儿子留在家中继承家业外,其余诸子大多出家为僧。寺庙拥有大量的土地和牲畜,拥有免税的特权。

蒙古的財富和人口,源源不断地流入寺庙。而出家人是不能结婚生子的,蒙古的人口因此增长缓慢。密宗讲究的是忍辱、来世、因果报应,这些教义日復一日地浸润著蒙古人的精神世界,渐渐地,昔日横扫欧亚的蒙古铁骑,变成了一群手持念珠、口诵六字真言的温顺牧民。

这还不够。范靖又想起更早的歷史——唐朝时吐蕃的盛衰,便是密教改变一个民族的先例。吐蕃在唐朝初年极为强盛,骑兵剽悍,为大唐边患数十年。安史之乱后,吐蕃甚至一度攻占过长安。但后来,密教从天竺传入吐蕃,在赤松德赞等赞普的大力推崇下迅速流行,土地和人口大量涌入寺庙。

到了末代赞普朗达玛时,他发现寺庙占据的土地和人口已经多到侵蚀王权的地步,於是发起了灭佛运动,一如中原歷史上的三武灭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玄幻魔法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