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佛教徒反击,刺杀了朗达玛。朗达玛死后,吐蕃陷入內战,王权崩解,而密教却在內战中重新復兴,从此吐蕃便成了一个政教合一的地区,宗教领袖同时也是事实上的政治领袖。昔日驰骋高原、与大唐爭锋的吐蕃骑兵,此后再也未能成为中原的边患。

宋朝和元朝也深諳此道。他们开始有意识地支持吐蕃內部的多个教派,今天扶持这一派,明天支持那一派,让各教派互相牵制,谁都做不了大,谁也离不开朝廷的支持。明朝建立之后,也继承了这一策略,对吐蕃僧侣多有封赏,支持他们修建寺庙、翻译经文。如今的吐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与大唐爭锋的吐蕃了。

如果能把这一套用在蒙古身上呢?

蒙古部落难以对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们居无定所。明太宗皇帝五次亲征蒙古,每一次用兵规模都不小,但最大的困难不是打不过,而是找不到人——蒙古骑兵来去如风,今天在这里,明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太宗皇帝每一次出征,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和粮草在搜寻敌军主力上。如果密教在蒙古草原上传播开来,修建起大批的寺庙,那么寺庙就是固定的据点,僧眾就是常住的人口。围绕著寺庙,自然会形成半定居的聚落——有庙的地方就要有人供养,有人供养就要有集市,有集市就要有房屋,有了房屋,来去如风的游牧骑兵就不再是来去如风了。

更重要的是,密教的教义讲究忍辱、修来世、信因果,这些教义一旦深入人心,便会从精神上改变一个民族的性格。吐蕃人当年何等剽悍?如今却以出家为荣,以忍辱为德。如果在蒙古也推行密教,哪怕不能完全消弭边患,至少也能让蒙古人变得不那么好战。

范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子值得一试。他站在法海寺的院子里,看著那几个密宗僧人捧著经捲走过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落在他们暗红的袍子上,竟然觉得这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范继学还在树下捡银杏叶子,阿桂蹲在旁边帮他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放进布袋里,两个人一个都不肯抬头。

“阿桂,”范靖忽然开口道,“咱们该回去了。”

阿桂抬起头来,有些意外:“老爷,这才来了多大一会儿——”

“改天再来。”范靖走过去,一把把范继学抱了起来,孩子手里还攥著一大把银杏叶子不肯鬆手,两脚在空中乱踢,嘴里连声叫著要再玩一会儿。范靖也不鬆手,抱著他便往山下走。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范靖把孩子交给胡氏,胡乱吃了两口饭,便一头钻进书房里,点了灯,铺开纸,提起笔来。胡氏端著茶进来,看见他满脸郑重的样子,便把茶放在桌上,轻轻地退了出去。

范靖先写了一封启奏,简短地说明自己此次上书的原因——前次陛下垂询北虏之策,当时未及详答,今有所思,敢陈一得之愚。

然后他开始写正文。这封奏章的篇幅比他在虞衡司写的任何一份文书都要长。他先从吐蕃的歷史讲起。

“臣谨案:唐之中叶,吐蕃强盛,控弦数十万,屡寇边郡,陷长安,据河西,唐室竭天下之力以御之,不能克也。然其后密教自天竺入吐蕃,赞普赤松德赞篤信之,广建寺宇,崇奉僧徒,土地人民,尽入於寺。数传之后,赞普朗达玛患其侵逼王权,乃灭佛。僧人刺朗达玛,吐蕃大乱,王权遂崩。而密教復振,政教合一,自此吐蕃不復为中国患。”

“宋兴,鉴唐之弊,於吐蕃诸部多封眾建,分其势而羈縻之。元继其策,封八思巴为帝师,以教驭蕃。我朝太祖高皇帝定鼎中原,亦承宋元之旧,於西番诸僧多有封赏,至今西陲晏然,无烽火之警。”

写完了吐蕃的例子,他便开始写对蒙古的建议。他写得比吐蕃那一段更加谨慎,措辞再三斟酌。他没有直接说“应该用密教来削弱蒙古”,而是从几个方面来论述。首先是建造寺院的好处,其次是僧眾半定居的作用,最后是教义对人心的影响。

“臣窃见,蒙古诸部,驰骋漠北,倏忽往来,踪跡靡定。太宗文皇帝五征漠北,师行万里,所费亿万,然大兵既还,虏復散处漠北,终难犁庭扫穴。其故无他,虏无定居,我无可守之地也。若密教流行於蒙古,广建寺宇,渐成聚落,虏有定处,我有定標,守御之便,莫过於此。”

“又密教之旨,戒杀生,修忍辱,信因果,求出世。日积月累,浸渍人心,虽不能顿改旧习,亦足消其好战轻死之志。此非一日之功,然水滴石穿,绳锯木断,久之必有效验。”

“又寺必有僧,僧必有供养。昔者吐蕃之盛,国力半耗於寺,人丁多没於僧。蒙古之贫,远过吐蕃,设若广建寺宇,崇奉密教,不数十年,其精壮半为喇嘛,其財货半入寺庙,则蒙古之势,不待攻而自弱矣。”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段关於具体实施的建议。他建议朝廷可以选派一些通晓蒙古语言的高僧,深入蒙古各部去传教,给予他们赏赐和保护,让他们主动接受密教的教义。同时,对蒙古各部的首领,也可以用封赏寺庙的名义来笼络他们——一座寺庙就是一份赏赐,赏赐得越多,寺庙就越多,僧眾就越多,朝廷的目標就越容易达成。至於实施的速度,不能操之过急,要先从一个部落开始试点,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开。这正是他格物四步章法里“验物证理”的道理——猜想要拿到实际中去验证,验证了才算是理。

最后他写了一句结语:“臣书生也,不识兵戎。然以格物之道观之,驭虏之道,犹治水也。禹治水,因水之性而导之,非与水爭力。密教之行於蒙古,亦犹导水也。因其信教之心而导之,不与其剽悍之性相爭,而使其自趋於弱。此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下笔,抬起头来。窗外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鸡鸣声从巷子口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把天叫亮了。他把奏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又重新誊写了一遍,然后封好,写上“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臣范靖谨奏”。

他站起身来,把奏章放在桌上,走到院子里。秋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知道这份奏章递上去之后,可能会有很多种结果——正德皇帝也许会重视,也许会置之不理;文官们也许会认为这是旁门左道,也许会认为可以一试;但无论如何,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至於能不能成,那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

回到屋里,他把奏章放进一个木匣子里,准备等天一亮就让人送到豹房去。然后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忽然觉得很累,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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