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靖在滁州一住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头,滁州城外的梅林成了整个江南士林最关注的地方。每逢讲学的日子,梅林里便坐满了人,不光是王阳明的门人弟子,还有从南京、苏州、扬州甚至更远的地方慕名而来的读书人。他们有的是一心向学的年轻秀才,有的是对心学抱有疑虑的理学夫子,也有不少是听说“广东来了个范先生,讲格物讲得极有道理”而专程跑来一看究竟的。
讲学的形式渐渐地固定了下来。每逢三六九日,王阳明讲心学;每逢二五八日,范靖讲格物。两人轮番登坛,互为师生——王阳明讲的时候,范靖坐在下面认认真真地记笔记;范靖讲的时候,王阳明也坐在下面,听到不解处便当场举手发问,毫不客气。到了晚上,两人便在书房里对坐,把白天讲的內容掰开了揉碎了再辩一遍。有时候辩到深夜,僕人把灯油添了又添,两人还在爭——爭格物能不能格到天理,爭良知需不需要验证,爭知与行是一件事还是两件事。
这些讲学和辩论的內容,被学生们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起初只是各人记各人的,后来有人把这些笔记匯集起来,抄成册子,在士林间传抄。册子的名字也渐渐固定下来,就叫做《滁州论学录》。传抄的人越来越多,范围也越来越广,从南京到bj,从江南到岭南,甚至传到了湖广和四川。读过的人反应不一:有人读完之后拍案叫绝,说这是“程朱之后,別开生面”;也有人读完之后大骂范靖是“狂生邪说”,说王阳明是“阳儒阴释”。但无论是讚嘆的还是骂的,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滁州这两个人,一个向內求,一个向外求,正互相逼著往深处走。
有一些见识更广的读书人,在读完了《滁州论学录》之后,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桩旧事。那是將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成化年间,理学大儒朱熹已经去世了三百多年,但他的学问依旧是科举的正统。而与此同时,江西金溪人陆九渊的心学虽然也有一些传人,却始终被压制在边缘。直到成化年间,两位当世大儒——一位是推崇朱子的丘濬,一位是心学传人陈献章——在京城有过一次著名的辩论。虽然规模和影响远不如当年的鹅湖之会,但也曾轰动一时。
而如今,有人把滁州的这场论学,比作是“新鹅湖之会”。
消息传到广东,四峰书院的学生们奔走相告。陈恪拿著抄本在书院里读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红著眼睛对同窗们说:“先生在滁州做的事情,將来是要写进史书里的。”沈璟更是激动得不行,连声说要北上滁州去找先生,被他爹沈观一把拽住了——不过沈观倒也没拦著儿子,反而托人带了一封贺信和两百两银子到滁州,说是四峰斋的心意,请范先生安心论学,不必为盘缠发愁。
然而论学只是范靖在滁州做的一半事情。另一半事情,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做。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点起灯,铺开纸,把前一天晚上和王阳明辩论时触发的新想法整理出来,然后便开始写他的书。他带来的那些书稿在滁州得到了极大的扩充和修订,其中两卷是专门讲数学的。在第一卷里,他首先对旧的算学进行了总结。中国古代的算学重视实用,但对“数”的理解却往往停留在具体的田亩和赋税上。范靖便首先构建了数的体系:自然数是根本,在此基础上有分数,而负数虽然早在《九章算术》中就出现过,却从未被赋予与正数同等的地位。范靖第一个提出了“负数非依附於正数,而与正数对等”的观念。
但他最重要的创举,还是直角坐標系的建立。为了完成这一体系,他用平面上的两条互相垂直的轴,一条横的叫横轴,一条竖的叫纵轴,平面上任何一个点都可以用一对数来表示。这个想法其实在他的脑海中已经酝酿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写成系统的文字。到了滁州之后,他有了充足的时间,便把这些想法一点一点地整理出来,先从最简单的数轴讲起,然后引入平面直角坐標系,再一步一步地建立起点、线、面之间的数量关係。
说得更明白一些,就是他努力地在自己的脑子里搞了两年的考古式科研,终於把读书时候学的一点解析几何给弄出来了,虽然还不够完备,但是大的框架已经没问题了。
除了两卷《数学》,他还完成了一卷《力学》。这卷书比数学更难写。因为中国古代不是没有物理,天文学上的观测、工匠们的手艺、兵家的器械之中到处都有物理,但它们一直是分散的、经验的、就事论事的。范靖要做的,是从这些零散的经验中,提炼出几条普遍的原理。
这其实就是要把牛爵爷的三定律弄出来。只不过范靖没有看过《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在数学那条线上又没能把微积分搞出来。像牛爵爷那样,用低等数学的方法,靠著平面几何和立体几何把原本要用高等数学才能解决的问题一个个的解出来,(所以在过去的那些大科学家中,牛爵爷恐怕是最適合参加奥赛的)这事情的確超出了他的能力。所以他拿出来的三定律还只能算是猜想,缺乏严格的证明。
当然,按照当时学术的传统,大家看到什么,就总是喜欢加以引申,便是王阳明也不例外。比如说在看到惯性定律之后,王阳明就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说『若无外扰,动静皆恆』,恆而不变,不就是静了吗?又哪里有恆而动的?”
“等等,”范靖道,“你偷偷用了两个以上的参照系了。討论运动,咱们一定要先確定一个参照系的呀。”
“就是说苏东坡说『自其变者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其实是在不停地换参照系?”王阳明追问。
“有点这个意思。”
“那天不变,道亦不变。以天道为参照系,这个动静如何判断?天道不变,动从何来?”
“这不是第一推动的问题了吗?牛爵爷都没搞清楚的,你来问我?”范靖自然被问住了。
他想了想,只好承认:“这超出了某的力学目前能解释的范围。只能留给后人来解决了。我觉得咱们要相信后人的智慧。”
“所以你的力学,还是不能格天道呀。”王阳明把书稿放下,语气倒不是批评,而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对。”范靖也不否认,“至少现在不能。”
王阳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范靖看得出来,他並不是不在意,而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大了,需要慢慢想。
为了解释动量守恆,范靖让滁州城里的木匠做了一个“连珠摆”——用五根同样长的细线,吊著五个同样大小的铁球,铁球並排悬在同一个高度。他当著学生们的面,拉开最左边的那个铁球,让它摆回去撞击剩下的四个。只听“嗒”的一声,最左边的铁球撞上去,中间的三个纹丝不动,最右边的那个铁球却应声弹了起来,弹得和第一个铁球被拉起的高度几乎相同。学生们都看得目瞪口呆。范靖又拉开两个铁球,结果最右边的两个铁球被弹了起来。这个实验他在梅林里演示了不下几十次,每一次都能引来一片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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