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释道:“这不是什么法术,这只是力在传递。左边第一个球撞第二个球的时候,把力传给了第二个;第二个传给第三个,第三个传给第四个,第四个传给第五个。第五个没有別的球可以传了,只能自己弹起来,將动能转化为势能,然后又把势能换回成动能再撞过来。我猜想,要是没有空气的障碍,这东西应该可以不停地撞过来,撞过去。”

在场的学生们纷纷拿笔记录,有人还在旁边画了示意图。王阳明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著那五个铁球来回撞击,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连珠摆”在后来被称作“范氏摆”,成了后世物理课上最经典的演示实验之一。而眼下,这个精巧的玩意儿很快就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沈璟的族叔沈和——就是那个在南京替宫里採办千里镜的四峰斋掌柜——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说范先生在滁州做了个“铁球撞铁球”的东西,极为有趣。他当机立断,让滁州分號的伙计把这个连珠摆做成了儿童玩具,在市面上销售。然后,这东西又被採买太监给买下来了……

正德皇帝正玩腻了千里镜,正愁没有新鲜玩意儿,一见这个连珠摆便来了兴致。他把五个铁球拉来拉去地玩了半天,越玩越觉得有趣,忽然抬头问旁边的张永:“这东西是谁做的?”

“回万岁,还是那个广东的范举人,叫范靖的。”

“范靖?”正德皇帝停下手里的铁球,皱起眉头想了想,“就是那个做千里镜的范举人?”

“正是。”

正德皇帝把铁球又拉起来,鬆手,看著它弹回去,然后偏过头来问:“朕听说他现在在滁州跟王守仁论学,论了好几年了?”

“是。听说还出了书,叫什么《滁州论学录》。外面有人把他们的论学比作是『新鹅湖之会』。”

正德皇帝“哦”了一声,忽然问道:“范靖现在还是举人?”

“是,未曾中进士。”

“那他怎么不来参加春闈?他既然学问做得这样好,为什么不来考个进士?”

这话一问,在场的几个太监都不敢接话。正德皇帝倒也没有追问,又低下头去玩那个连珠摆,把铁球拉得高高的,鬆手,看著它弹回去。

这句话很快就传出了豹房。正德皇帝说者无意,但听者有心。张永把这话记了下来,没过几天,便有司礼监的人传话到吏部,说万岁爷问起广东举人范靖为何一直不参加春闈。吏部的人又去查了范靖的档案,发现此人中举已经將近十年,竟然一次春闈都没有参加过——先是因母病未能赴试,后又丁忧三年,如今又在滁州论学,似乎从来没有把考进士这件事放在心上。

所以一听到这个消息,王阳明立刻就找到范靖,告诉他:“范兄的好日子到头了,你要准备参加春闈了。也算是『今日捉將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了。”

“啥?你说我一个老教书匠,又不是没饭吃了,又不想当官,去参加什么春闈?”

“这次却由不得先生了。”王阳明笑道,“先生做的那个连珠摆,被陛下看到了,陛下说,这范举人做得好多学问,如何还没考上进士?你说,这进士你还能不考?”

范靖把笔放在桌上的笔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最担心的事情终於发生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个偏僻地方的小举人,皇帝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他。谁知道正德皇帝偏偏是个对稀奇古怪的东西特別上心的人——先是千里镜,现在又是连珠摆,两次三番地注意到他,终於把他给“架”上去了。

皇帝问起你为什么不去考进士,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告诉你——你该去考了。你若是再不去,那就是不识抬举。哪怕正德皇帝自己可能根本没想这么多,但下面的人会替他想,会替他“体察圣意”。

你现在是皇帝亲口问过的人,若是再不去,就会有一大堆人跳出来弹劾你“恃才傲物”、“辜负圣恩”。本来举人参不参加科举考试,那是完全的个人自由。但是皇帝都问起了,那就是另一码事了,那就是你是不是愿意为朝廷效力,是不是承认本朝的合法性的问题了。

更要命的是,如果將来他的那套格物之学真的成了气候,成了官方承认的学问,他却连个进士都不是,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软肋——大明朝的规矩,没有进士功名,你就进不了翰林院,进不了內阁,当不了国子监祭酒,甚至做不了乡试的主考官。你的学问再好,在体制內始终是个外人。

范靖沉思了一下,站起身来,对王阳明说:“王先生,我的讲学恐怕要停下来了,就是和先生的研討,也要暂时停下来了。我要好好研究一下如何写八股文了。自从中了举人,解决了吃饭的问题,我这么多年来就没写过八股文了,这手都生了,如今怕是让我立刻写一篇,都不一定能保证中格了。就这么去考,怕是有人要说我藐视天子了。”

王阳明点点头道:“这是正理。范先生,既然要考,自然就应该认真准备。做事情当诚其意。其实以你的学问,考个进士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你若是当了官,不要在官场上把你这套格物的功夫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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