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靖动身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他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几两碎银,再有就是厚厚一叠书稿——都是他这两年来在四峰书院一边讲学一边整理出来的东西。有关於平面几何的,有关於简单力学和光学实验的,还有一本他刚刚著手编撰的《格物入门》,只写了个开头,连序言都没来得及写全。他將这些书稿用油纸包了好几层,塞进藤箱最底下,拍了拍箱子,对胡氏说:“这里面的东西,可比银子值钱。”
胡氏不懂什么学问,但她懂丈夫的脾气,便应了一声,又往藤箱里塞了两双新纳的布鞋。倒是狗娃——如今大名叫范继学——还不明白父亲要出远门是什么意思,被周氏抱著站在门口,拿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范靖,忽然伸出手来,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父亲——”
范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身走回来,蹲下身子,轻轻捏了捏那只小手,然后站起来,对胡氏道:“家里的事,就辛苦你了。”
胡氏红著眼睛点了点头。
跟著范靖出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书童,名叫阿桂,是范靖从投靠到他家的僕人中挑的。这孩子家境清寒,人倒机灵,范靖便让他在书院里帮忙做些杂务,每月给些钱粮。这次去滁州,范靖需要一个能跑腿做事的人,阿桂听说先生要出远门,便主动请缨,家里人也不反对,於是便跟了来。
从南海到滁州,路途不近。范靖计划先走海路。广州港的海商沈观替他安排了一艘北上的商船,船上装的是广货——生丝、瓷器、铁锅,还有几箱四峰斋的千里镜。沈观亲自到码头送行,拉著范靖的手说:“先生这一去,不光是跟王阳明论学,也是替咱们南海的千里镜扬名。”范靖笑了笑,说沈东家做生意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前无古人了。
海船沿著海岸一路北上,过福建,入浙江,风浪大的时候阿桂吐得七荤八素,范靖倒还好,上辈子在金融公司的时候陪客户坐过几次游艇,多少有点抗晕船的底子。他在船上也不閒著,要么翻看自己带的书稿,要么跟船上的水手聊天,问他们航海时怎么辨別方向、怎么判断天气,还拿著千里镜站在船头望远处的岛屿和船帆,一边望一边在纸上记著什么。
一个半月之后,船在镇江靠了岸。范靖和阿桂下了船,又雇了一辆骡车,一路往西,过南京而不入,径直往滁州去。到了滁州城外,正是傍晚时分,夕阳照著琅琊山的山脊,满山都是深深浅浅的绿。范靖远远望见那山形,心里忽然冒出欧阳修的那句“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
他找人打听太僕寺衙门的位置。门房通报之后,不多时,里面便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头上只簪著一根竹簪,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亮。范靖一看就知道,这就是王阳明。这种气质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他在后世见过不少成功人士,大多眼睛里都是精明和计算;王阳明的眼睛里却是一种透彻,像是把很多东西都想明白了之后的那种透彻。
“范先生?”王阳明站在台阶上,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布衣、提著藤箱、风尘僕僕的老举人。
“王先生。”范靖放下藤箱,深深一揖。
王阳明快步走下台阶,扶住他的手臂,笑道:“先生果然来了。”
范靖也笑道:“先生相召,学生岂敢不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起来。这一笑,倒是把素未谋面的拘谨给笑没了。
王阳明將范靖领进衙门,安排了一间客房。范靖放下行李,略作洗沐,便出来与王阳明一同用晚饭。饭菜很简单,一碟青菜,一碟豆腐,两碗米饭,连肉都没有。范靖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王阳明看了,暗暗点头。
吃过饭,僕人奉上茶来。王阳明端起茶盏,看著范靖,开口道:“先生远道而来,旅途劳顿,本当让先生早些歇息。只是我心中有几个问题,憋了大半年了,实在等不及。先生那篇论『真知偽知』的文章——”
“王先生。”范靖放下茶盏,打断了王阳明的话。
王阳明微微一怔。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在他开口论学的时候打断他。
“先生莫怪。”范靖站起身,拱了拱手,“学生今日来,不是来辩论的。”
“不是来辩论的?”王阳明挑起眉毛,“那先生来做什么?”
“来拜师。”
王阳明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答案。范靖虽然只是个举人,但他的《格物小录》王阳明读过不止一遍,那份讲学录他也反覆批註过。此人学问扎实,自成体系,即使与他意见不合,也绝不是寻常读书人可比。这样的人,千里迢迢跑到滁州来,开口第一句话竟然是“来拜师”?
“范先生,”王阳明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你不是来辩论的?”
“不是。”范靖重新坐下,诚恳地说,“王先生,学生虽然也读了些书,但身在广东,书籍与人才远不如江南。说实话,对先生的心学,乃至对整个心学,学生知道的都只是一点零碎的东西。先生的书,学生只见过几篇在友人之间传抄的文章;就是象山先生的文集,我在广州府的书坊里也只淘到残缺不全的小半部。以此论之,学生对先生的学问的了解,其实就如盲人摸象一般,不过是隔著墙壁听了几句,就以为那是堂室的全部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先生对学生的了解,恐怕也差不多。先生读到的《格物小录》,不过是隨千里镜附赠的一纸说明书,讲的是最粗浅的光学道理。先生手里那份讲学录,想来是有人从四峰书院抄了去的,但那些讲义大多是为初入门的秀才童生所编,算学只到勾股为止,格物也只到简单的实验为止,与学生的真正所思所想相去甚远。”
“先生是说——”王阳明的表情认真起来。
“你我二人,在书信里已经辩过一回了。但那时候我们各说各的话,先生不知我的底,我也不知先生的底。这样的辩论,辩到最后,看似激烈,实则无益。”范靖看著王阳明的眼睛,“所以学生的意思是,不妨先缓一缓。先生讲学的时候,让学生也来听听;学生讲格物的时候,先生若不嫌弃,也来听听。等我们彼此都摸透了对方的底,那时候再辩,辩出来的才是真东西。”
王阳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好!”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转身看著范靖,“范先生,你这个主意,比辩论好。辩是末,学是本。辩而不学,只是口舌之爭;学而后辩,才是义理之辩。此事是我太急了,倒显得浮气了。”
他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盏,又放下,看著范靖笑道:“那便依先生所说。明日我便在滁州开坛讲学,讲『心即理』三字。先生来听,听了之后若觉得哪里讲得不对,当晚便可以来质问我。先生讲格物的时候,我也去听,听不懂的地方,我也要当场发问。先生莫嫌我聒噪。”
范靖也笑了,拱手道:“那便一言为定。”
次日一早,王阳明便在滁州城外的一处梅林中开坛讲学。这地方是他平日最喜爱的去处,梅树成林,树下有几块平整的大石,他便让门人们坐在石上听讲。范靖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二三十个学生,有年轻的白面书生,也有鬚髮花白的老秀才。学生们看见一个陌生的半老头子跟著王阳明一道走来,都有些好奇,交头接耳地打听这是谁。
王阳明走到眾人面前,也不多说,只是指著范靖道:“这位是广东来的范先生,四峰书院的算学教习,《格物小录》的作者,千里镜的格物之人。今日他也来听讲。你们不必拘束,只当多了一个同窗。”
范靖老老实实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摊开纸笔,准备做笔记。周围的学生们听说他就是那个“格出千里镜”的范先生,纷纷侧目而视,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偷偷指指点点,范靖只当没看见。
王阳明讲学的风格,与他之前想像的大不相同。王阳明不讲章句,不引註疏,开口便是:“今日讲『心即理』。什么叫『心即理』?就是天理不在外面,在你心里。你心里本来就知道什么是是非,什么是善恶。这就是良知。”
他接著举了个例子。他说,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一个孩子掉进了井里。那一瞬间,你心里是什么感觉?你会不会想“这孩子是谁家的”?会不会想“救了他有没有赏钱”?会不会想“万一我也掉下去怎么办”?不会的。那一瞬间,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人。这个念头,就是你心里的天理在发动。你不假思索就知道该做什么,这就是良知。你的惻隱之心发了出来,这便是行的开始。所以知行是一体的,不是先知了再去行,而是知的那一刻,行已经开始了。
范靖听得极为认真,一边听一边记。他此前对心学的理解都是从后世的教科书和二手资料里来的,只知道“致良知”、“知行合一”这几个名词,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它们的含义。王阳明的讲解虽然用的是口语,但道理讲得很深。范靖听到“一念发动处便是行”的时候,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散讲的时候,王阳明特意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范靖记了些什么,笑道:“先生记得好认真。”范靖合上纸笔,拱手道:“先生刚才讲『见孺子入井』那一节,学生有些想法,只是还没想透,等想透了再来请教。”王阳明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几天,王阳明隔日便在梅林讲一次学,有时讲“知行合一”,有时讲“致良知”,有时讲“心外无理”。每次范靖都坐在下面认认真真地听,认认真真地记。晚上回到住处,他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將白天的笔记重新整理一遍,在旁边批註自己的疑问。有些疑问他第二天便去找王阳明当面请教,有些疑问他压在心底,打算等听完整套再一起提出来。
过了五六日,轮到范靖讲学了。
地点还是在梅林里。王阳明带著他的门人弟子来了,乌压压坐了一大片。范靖站在眾人面前,倒也不怯场。他在四峰书院讲了两年多的课,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他先拱了拱手,开口道:“诸位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范某今日却要问一个看似最简单的问题——人的正確思想,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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