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著那个佝僂的背影深深一揖,及地而止,然后直起身来,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
车轮重新滚动起来,轆轆地碾过青石板路,向著城门的方向驶去。
谢弼走了,带著他的一腔热血与忠义。
不过这一切对於刘宏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终於打发走了这个狂悖之徒,刘宏心情十分不错。
雒阳南宫,章德殿。
小皇帝刘宏正在进膳。
对於刘宏而言,皇帝的生活確实比当亭侯时强了太多。
在河间解瀆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东西都得省著吃。皇帝不需要拿著金锄头去锄地,但胡饼里却是真的夹著肉的。
以前还在解瀆时,阿母从不让他多吃肉,说什么小孩子吃太多肉食伤脾胃。
如今做了皇帝,阿母再也管不到自己了,他便开始敞开了吃——烤得焦香的胡饼,夹著肥瘦相间的炙肉,一口咬下去肉汁四溢。
世界上怎么会有肉这么美好的东西呢?
他一边嚼一边在心里感嘆。
他美美地吃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正准备伸手去拿第三块,忽然想到了什么,面上的表情微微一滯。
他將手中的胡饼搁回盘中,转过头来,看向服侍在一旁的曹节,语气中带著一丝掩不住的惴惴不安。
“曹公,卿之所言……究觉妥否?”
他的眉头微微拧起,稚嫩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毫不相称的忧虑。
他舔了舔嘴角的芝麻,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虚了几分:“今朝中百官交攻不已,卿策虽似善,然念及物议汹汹、廷论沸腾,朕……心中实不能安也。”
曹节微微躬身,面上的表情不慌不忙,慢吞吞地开口道:“陛下,昔武帝时,有卜式三献家资以助边;先秦有巴寡妇清,守业能保祖塋。此二人者,皆国之贤豪也。”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实,然后话锋轻轻一转:“今府库空竭,国用不给,百僚俸禄积欠,边將赏格屡缩。长此以往,人心离散,陛下何以系天下於不坠?”
说著这位中常侍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语气也隨之变得尖刻起来:“至若朝中三公九卿,个个膏腴累万,曾不以陛下为念。此辈尸位素餐,安足言『大臣』哉?老臣观之,虽以『貔貅』目之,犹为过誉矣!”
刘宏听入了神,微微偏过头去,似乎在思索著什么。曹节將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暗一笑,果断趁热打铁。
“臣等所陈之策,正欲於海內遴选此类贤豪,以充国之楨榦。身为汉臣,能毁家紓难;以此贤良登枢,岂不愈於彼等尸位素餐之辈万万耶?”
他的声调不高,却字字有力,节奏不紧不慢,让人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思路往前走。
“俟其得位,则奸佞尽去,朝列皆贤,府库亦充。此一举而三得,利国福民之不世功也。至於群臣汹汹之议——”
曹节说到这里,微微直起腰来,目光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恕老臣直言:自古成大事者,若高皇、光武,孰不经千难万险?愿陛下三思。”
刘宏抿著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曹节身上移开,落在御案上那盘已经凉透的炙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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