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弼闻言,傲然一笑。

那笑容並不热烈,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锋芒,以及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声音清朗而果决,继续道:“弼之拜章陈事,仰不愧天,俯不怍人,所念者唯社稷耳!仅为郎中之责耶?亦为汉家赤子之志也!”

说罢,他一甩袖子,袖口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面色忿然,声调也愈发高昂起来:“若今日劾三公以邀宠,明日復借胡公之威以全身,此奔竞之徒耳,何足道哉!使弼果为若此之人,纵为曹绍所害,亦死有余辜尔!”

他顿了顿,似乎是感觉受到了侮辱,语气生硬道:“然弼既不愿託庇於胡公之羽翼,明公此函,復有何益?”

这话说得极重,已近乎是指著鼻子骂了。

若翻译成更直白的话,大意便是:我与你志向不同。我上疏弹劾,为的是社稷,你赖在朝堂不走,为的不过是保全自身。我若是你这种人,便是被曹绍害了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胡广听懂了。

他活了七十八年,什么样的话外之音听不出来?

他心中苦笑,面上却依旧温和如初。

被一个晚辈当面讥讽,这件事说起来確实有些丟脸。

但胡广没有生气。

他只是默默地將手中那枚玉珏和书信重新揣入怀中,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给谢弼留出反悔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来,轻轻嘆了口气。

“既如是——”

他的声音愈发苍老了几分,却仍旧一字一句,温然如故,像是在叮嚀一个即將远行的晚辈。

“临別老朽有一言相赠,郎中且细思之。”

他望著谢弼,目光中带著一种过来人的复杂神色,有惋惜,有无奈,也有几分微不可察的期许。

“张中郎与君俱上书。君今左迁广陵,彼何以安然无恙?盖因其为大汉驰驱半生,治则民安,战则克捷,威名素著。虽阉竖窃柄,亦惮其锋,未敢轻动。”

他微微停顿,给谢弼留出了片刻思索的时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也沉重了几分。

“君则不然。未立尺寸之功,威望不足以慑禁中。然则面责乘舆之失,发阉宦之阴私,又面折三公——祸机之发,正在於此尔!”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像是在替这个年轻人惋惜,又像是在替这个世道嘆息。

“老夫言尽於此,郎中好自为之。”

说罢,他颤颤巍巍地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缓缓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向著皇宫的方向慢慢走去。

旁边一直静候的老家奴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胡广温言劝开了。

那苍老的背影佝僂著,在午后的日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微微摇晃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却很稳。

谢弼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渐渐远去的佝僂背影。

在这一瞬间,谢弼是相信他的。

相信这个刚刚还被自己指著鼻子骂的老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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