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迪走的那天,济南飘著大雪。他拖著行李箱,轮子在积雪上碾出两道长长的辙印。春生陪在一旁,两人从英雄山店一路走到火车站,一路沉默。雪花落在肩头,融了又落,层层叠叠。

火车进站,钟迪拎起行李,只说一句:“走了。”春生应道:“嗯。”钟迪登上车厢,没有回头。春生立在站台,望著列车缓缓驶离,尾灯最终隱入茫茫雪色。这场景,和往日送別客人別无二致。不同的是,这趟车走远了,人再也不会回来相聚用餐。往后,两人再未相见。

有一年钟迪来北京出差,正好赶上春生在丰臺筹备新店。春生左眼充血,忙到深夜还在盯装修进度,实在赶不过去,只在电话里说,你先去市里的店等我。后来服务员告诉春生,那位客人一个人点了一桌菜,吃得很慢,走的时候留了一瓶红酒,说是带给你的。春生把那瓶红酒放在餐厅的酒架上,和立体几何获得卡拉ok冠军时的合影搁在一起。他没有打开。有些酒,是留著等人回来喝的。

李百翼离开得更早。家里托人在市粮食局下属单位安排了岗位。临行前他在粥天粥地摆酒,端起酒杯笑道:“对不住兄弟们,我先走一步了。”刘小帅打趣:“这可是高就啊。”“谈不上高就,不过是混口饭吃。”李百翼放下酒杯。春生说,你从前总讲,咱们几个人里,你最想留在瀚海。李百翼望著杯中余下的半杯啤酒,低声道:“嚮往是一回事,现实又是另一回事。”

肖波也曾有过离开的机会。他通过基地文员选拔,调令下达,定於当晚八点乘车出发。立体几何几人特意请假为他饯行,依旧选在粥天粥地,原本约定只喝到下午四点。可聊著过往,酒意渐浓,从基地岁月说到济南日常,从百里拉练聊到歌唱比赛,从邢花花谈到罗教官,不知不觉便失了分寸。肖波举杯感慨:“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和大家凑成了立体几何。”

直到李百翼猛然想起时间,抬眼望向掛钟,已然七点五十分。肖波慢慢放下酒杯,语气平淡:“算了。”“什么算了?赶紧叫车!”刘小帅急道。“八点的火车,现在赶过去也来不及了。”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诉说旁人的故事。

瀚海规矩严明。次日肖波前去销假,选拔成绩作废,调令隨之收回。他重回传菜部,穿上那件黄色马甲,托著托盘穿梭在走廊之间。旁人私下议论他不知珍惜机会,他听见了,也从不辩解。春生动身赴京那日,肖波、刘小帅和聂兵兵前来送行。几人站在站台之上,肖波叮嘱:“到了北京,好好干。”“你也是。”“我还会再考的。”“我信你。”

梔子花开,聂兵兵轻声唱著。

最终是宋裕宝与春生结伴进京。火车上,宋裕宝坐在对面,望著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还记得在基地,我们也曾这样一同坐车。”“那时是去威海,如今是往北京。”“当年你紧张得手心冒汗,现在呢?”春生摊开手掌,掌心乾爽。宋裕宝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春生手伸进口袋,触到那截雷击木,焦黑粗糲。昔日热闹的立体几何终究散了:李百翼入职粮食局,钟迪回了滕州,肖波错失机缘留守济南,刘小帅与聂兵兵仍守在英雄山店。同行赴京的,只剩他和宋裕宝两人,从济南英雄山,去往北京西翠路。

长安瀚海大酒店矗立在西翠路旁,外立面仿海浪造型,出自外籍设计师之手。七月骄阳下,整栋楼宇泛著银灰的光泽。门店仍在收尾施工,脚手架拆去大半,门口堆放著建材,电钻声从高层阵阵传来,空气里混杂著油漆与木屑的气息,距离正式开业已不足一月。

李天栋与一眾管理层站在门前迎接新人。他身著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比店庆那日看著清瘦几分。春生刚走下车,便被他伸手握住:“欢迎。”不等寒暄,对方已转身迎接下一人。春生心里暗道,许是他早已不记得自己了。

整座酒店处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人搬运桌椅,有人擦拭玻璃,有人蹲在地上给大理石地面打蜡。大厅中央的水晶灯尚未完工,电线垂落半空,隨风轻轻晃动。春生提著行李走到一侧,望向那面还未注水的水族墙。崭新的玻璃框架,灯具还未安装,池內空空荡荡,只有工人在清理积尘。他暗自想著,再过一月,这里也会游满成群的红色鸚鵡鱼。

他换了只手拎行李,跟著队伍往里走。北京,北京,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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