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代修掌心攥紧拐杖,立在条案后头。人虽佝僂,肩背却硬挺著。

他收回看向贾母的视线,环顾其余四位老太爷。

四位老者神色各异,眼底的盘算却出奇的一致。

贾代修將拐杖往地上一杵。

“珍哥儿。”

贾珍立在堂下右侧,脸色十分惨白。那枚碧玉扳指还躺在供桌腿旁,他连弯腰的力气都没了。

“侄孙……在。”

贾代修的眼珠子紧紧盯著他。

“贾蓉的证词,你认不认?”

贾珍喉结上下滑动。

“代修叔公,蓉哥儿那孩子……”

他强撑著提了一口气,却因用力过猛,连尾音都透出虚浮。

“蓉哥儿他是……是受人……”

他乾咽了一口唾沫,才把后半截话挤出牙关。

“定是受人胁迫!他一个做儿子的,哪能写这种大逆不道的东西来害亲爹?”

凤姐立在贾母身后,眼皮微搭。

她红唇微启。

“珍大爷,蓉哥儿画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瞧著。”

她没扯嗓子,可字字句句砸的叮噹响。

“没人逼他。笔递过去,他自个儿接的。落笔那叫一个痛快,连个磕巴都没打。”

凤姐顿了顿,眼波流转,斜睨了贾珍一眼。

“搁下笔,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贾珍脸上的颓丧之气又重了三分。

凤姐语调放缓,一字一顿。

“他说,因为我也是人。”

这话一落地,满堂鸦雀无声。

贾珍嘴唇开合两下,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贾代修的拐杖再次杵地,声如洪钟。

“珍哥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贾珍立在堂下,蟒袍下摆抖的厉害。哪是风吹的,分明是双膝在打摆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卡出一个乾涩的音节,似要辩驳。

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出口。

贾代修不再看他,转头看向其余四位老者。

“几位老兄弟,议一议吧。”

五位老太爷脑袋凑到一处,窃窃私语,旁人根本听不真切。

堂內眾人或站或坐,连大气都不敢喘。

贾芸立在左侧,神色从容。

心下盘算著,革去族长,查封帐目,闭门思过。这就够了?

放在宗法规矩里,不送官究办,这已是顶格的发落。可贾珍身上还掛著一等將军的爵位,朝廷俸禄照拿,寧府大宅照住。

一年期满又当如何?

这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便被他压下。

饭要一口口吃,眼下先把秦氏的泥潭择乾净。剩下的帐,往后慢慢算。

焦大瘫在椅子上,老眼直勾勾盯著龕里的祖宗牌位,嘴唇直哆嗦,也不知在念叨哪路神仙。

探春坐在末位,紧绞著的手指终於鬆开,掌心赫然印著两道通红的掐痕。

周彪负手立在焦大身后,面色如常,只嘴角极轻微的扯动一下,算是把悬著的心放回了肚里。

香烛燃去半截,香灰簌簌掉进铜盘。

五位老太爷各自落座。

贾代修將拐杖横放膝头,中气充沛。

“贾珍。”

贾珍身形一晃,勉强站直。

“侄孙……在。”

贾代修老眼如炬,盯住他,字字千钧。

“族中五位长辈合议,今日当堂定下三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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