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比方才低。

“还有一桩。”

贾代修张到一半的嘴合上了。

堂中安静了。

连香烛的火苗都不跳了,直挺挺的烧著,满堂的人连气都不敢出。

焦大將目光从祖宗牌位上收回来,落在贾珍面上。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正面看贾珍。

老头子浑浊的眼珠子对上贾珍的目光,没有闪避,没有怯,只有一层烧了四十三年都没烧乾净的恨。

“承平九年,祠堂翻修完了没半年,珍大爷嫌东跨院偏房不够气派,要重新修缮。”

他的嗓音碎了一截。

“修缮用的木料,是从祠堂里拆下来的柏木旧梁。”

堂中鸦雀无声。

静了整整五息。

贾代修的拐杖从膝上滑下来,磕在地上,铜箍碰著石板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去捡。

他盯著贾珍,老眼里头的东西,透著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

“珍哥儿。”

他的嗓音从胸腔底下压出来,每个字都透出颤音。

“你拆了祠堂的梁,去修你那个……”

他没说完。

可满堂的人都听懂了。

东跨院。秦可卿住的东跨院。拆了供祖宗的祠堂柏木樑,去给儿媳妇修房子。

搁在宗法体系里,这比贪银子严重十倍。

这是褻瀆祖宗。

贾代修將拐杖从地上捡起来,在石板上重重一顿。

铜箍磕出的声响在宗祠里迴荡了两遍。

“珍哥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贾珍的面色惨白。碧玉扳指攥在掌心里,玉面沁凉硌著掌心的肉。

喉结滚了两滚,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五位老太爷的,贾母的,凤姐的,探春的,宝釵的,贾芸的。

安静了三息。

贾珍没动。

又安静了两息。

赖升捧著锦盒的手指在盒沿上微微动了动。

贾珍的喉结滚了第三回。

这回喉结落下来之后,他的下頜线鬆了。

松的方式不对。

不是被压垮了的松,是攥紧又放开的松,紧绷到极处之后,手指鬆开的那一下。

他將碧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转了一转。

面色从惨白中缓过来大半,嗓音平的出奇。

“代修叔公,侄孙有一桩事要稟。”

他转身,从赖升手中接过锦盒。

锦盒的紫檀木面在烛光里泛著暗色,铜扣嗒的一声弹开时,满堂的目光齐齐落在上头。

锦盒里躺著一本薄册子,封面靛蓝色,边角齐整,墨跡新鲜。

药材帐副本。

他將薄册子从锦盒中取出来,双手捧著,面朝五位老太爷。

王夫人手中佛珠的转速匀了匀,既没快也没慢,搁在旁人看来就是念佛的常態。

可她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在裙面上轻的点了一下。

那一下轻的很。轻到坐在她身边的薛姨妈都没瞧见。

凤姐立在贾母身后,丹凤眼半垂著,睫毛没动。可她的目光穿过睫毛的缝隙,將那一点看了个真切。

贾珍没看王夫人那头,可他开口的时机,恰好在那一点之后。

“各位叔公,侄孙有一笔帐,也请各位过目。”

嗓音放缓了半截,语调恳切,面上甚至添了几分委屈。

“秦氏在寧府三年,体弱多病,药材银合计一百四十七两,走的是族中公帐。侄孙身为族长,体恤晚辈,从未计较。”

从未计较四个字咬的极重。

停了一息。

目光从五位老太爷面上移开,落在贾母面上。

“如今她已和离。”

和离两个字咬的更重。

“和离书上白纸黑字,秦氏不再是贾家的人。”

他將薄册子往条案上一搁,搁的时候指腹在册面上多按了一息。

嗓音拐了个弯。

“这笔银子,一百四十七两,走的是族中公帐,花的是族中公產的银子。如今人走了,银子该由谁来还?”

目光从贾母面上移开,落在贾芸身上。

嘴角牵了牵,那不算笑,是嘴皮子往上扯了半分,露出一线牙根。

“芸哥儿,你把人接走的,这笔帐,你来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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