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焦大堂证,满座惊雷
声音比方才低。
“还有一桩。”
贾代修张到一半的嘴合上了。
堂中安静了。
连香烛的火苗都不跳了,直挺挺的烧著,满堂的人连气都不敢出。
焦大將目光从祖宗牌位上收回来,落在贾珍面上。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正面看贾珍。
老头子浑浊的眼珠子对上贾珍的目光,没有闪避,没有怯,只有一层烧了四十三年都没烧乾净的恨。
“承平九年,祠堂翻修完了没半年,珍大爷嫌东跨院偏房不够气派,要重新修缮。”
他的嗓音碎了一截。
“修缮用的木料,是从祠堂里拆下来的柏木旧梁。”
堂中鸦雀无声。
静了整整五息。
贾代修的拐杖从膝上滑下来,磕在地上,铜箍碰著石板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去捡。
他盯著贾珍,老眼里头的东西,透著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冷意。
“珍哥儿。”
他的嗓音从胸腔底下压出来,每个字都透出颤音。
“你拆了祠堂的梁,去修你那个……”
他没说完。
可满堂的人都听懂了。
东跨院。秦可卿住的东跨院。拆了供祖宗的祠堂柏木樑,去给儿媳妇修房子。
搁在宗法体系里,这比贪银子严重十倍。
这是褻瀆祖宗。
贾代修將拐杖从地上捡起来,在石板上重重一顿。
铜箍磕出的声响在宗祠里迴荡了两遍。
“珍哥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贾珍的面色惨白。碧玉扳指攥在掌心里,玉面沁凉硌著掌心的肉。
喉结滚了两滚,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五位老太爷的,贾母的,凤姐的,探春的,宝釵的,贾芸的。
安静了三息。
贾珍没动。
又安静了两息。
赖升捧著锦盒的手指在盒沿上微微动了动。
贾珍的喉结滚了第三回。
这回喉结落下来之后,他的下頜线鬆了。
松的方式不对。
不是被压垮了的松,是攥紧又放开的松,紧绷到极处之后,手指鬆开的那一下。
他將碧玉扳指重新套回拇指上,转了一转。
面色从惨白中缓过来大半,嗓音平的出奇。
“代修叔公,侄孙有一桩事要稟。”
他转身,从赖升手中接过锦盒。
锦盒的紫檀木面在烛光里泛著暗色,铜扣嗒的一声弹开时,满堂的目光齐齐落在上头。
锦盒里躺著一本薄册子,封面靛蓝色,边角齐整,墨跡新鲜。
药材帐副本。
他將薄册子从锦盒中取出来,双手捧著,面朝五位老太爷。
王夫人手中佛珠的转速匀了匀,既没快也没慢,搁在旁人看来就是念佛的常態。
可她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在裙面上轻的点了一下。
那一下轻的很。轻到坐在她身边的薛姨妈都没瞧见。
凤姐立在贾母身后,丹凤眼半垂著,睫毛没动。可她的目光穿过睫毛的缝隙,將那一点看了个真切。
贾珍没看王夫人那头,可他开口的时机,恰好在那一点之后。
“各位叔公,侄孙有一笔帐,也请各位过目。”
嗓音放缓了半截,语调恳切,面上甚至添了几分委屈。
“秦氏在寧府三年,体弱多病,药材银合计一百四十七两,走的是族中公帐。侄孙身为族长,体恤晚辈,从未计较。”
从未计较四个字咬的极重。
停了一息。
目光从五位老太爷面上移开,落在贾母面上。
“如今她已和离。”
和离两个字咬的更重。
“和离书上白纸黑字,秦氏不再是贾家的人。”
他將薄册子往条案上一搁,搁的时候指腹在册面上多按了一息。
嗓音拐了个弯。
“这笔银子,一百四十七两,走的是族中公帐,花的是族中公產的银子。如今人走了,银子该由谁来还?”
目光从贾母面上移开,落在贾芸身上。
嘴角牵了牵,那不算笑,是嘴皮子往上扯了半分,露出一线牙根。
“芸哥儿,你把人接走的,这笔帐,你来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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