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站在宗祠堂中,花白头髮乱蓬蓬的束在脑后,青布长衫洗的发白,可穿在他身上,腰板挺的笔直。

脖子上那道旧刀疤从领口里露出半截,疤肉泛著暗红,横在皮上,十分狰狞。

周彪立在他身后半步,两手背在身后,面色平平的。

两人一老一壮,皆是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

搁在这满堂锦衣玉带的宗祠里,他们身上的铁锈味和黄土气,格外扎眼。

五位老太爷的目光先后落在焦大身上。

贾代修將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半分光。

“焦大?”

焦大將目光转向贾代修,老眼里多出亮色。

“代修少爷。”

嗓音粗浊,可这三个字说出来,透出几分旧日的恭敬。

贾代修盯著他脖子上那道刀疤看了两息,嘴唇动了动。

“承平元年,老太爷攻辽阳城,你扛旗冲在最前头,被韃子砍了一刀。”

焦大將手往脖子上一摸,摸到那道疤痕,咧嘴笑了笑。

“代修少爷记性好。那一刀再深半寸,老子的脑袋就搬家了。”

贾代修將拐杖攥紧了,嗓音沉了一层。

“你在寧府待了多少年?”

焦大將手从脖子上放下来。

“老太爷走的那年我就在了。四十三年。”

贾代修嗯了一声,將目光从焦大面上移开,往贾珍那头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方才说认。认什么?”

焦大將身子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条案正前方。

他的嗓门大,可这回没扯著嗓子喊,反倒压低了些,一字一句说的清楚。

“城南水田,承平五年老太爷在世时定的租子,每年八百四十两。通州菜园三百二十两。京西南果林二百一十两。三处合计一千三百七十两。”

他將手指在条案上点了点。

“这些数字,老子记了四十三年。”

贾代修將拐杖在膝上横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后来呢?”

焦大的嗓音低了一截。

“后来老太爷走了,珍大爷当了家。承平六年开始,赖升管事每年报上来的租银就少了。第一年少了八十两,说是水田歉收。第二年又少了一百三十两,说是通州菜园遭了虫灾。”

他將手从条案上收回来,五根手指攥成拳头,攥的骨节咯吱响了一声。

“老子信了。”

他停了一息。嗓子里卡了东西,咽了一口才接上。

“头两年,老子信了。可承平十年,老子去城南看过。”

堂中安静的能听见香烛燃烧的噼啪声。

焦大的嗓音又低了半分,低到发颤。

“水田好好的,稻子长的齐腰高。佃户老刘头跟老子说,他那年交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可赖升只给他写了七十两的收条。”

他將拳头在条案上磕了一下,声响沉闷。

“五十两银子!够老刘头一家吃三年的!赖升拿去干什么了?”

他的嗓门拔上去了,震的香烛火苗歪了一歪。

“孝敬珍大爷了!”

贾珍的碧玉扳指停了转。

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滚,可没开口。

焦大没看他,目光扫过五位老太爷的面孔,一个一个的看过去。

“承平十二年,赖升以修渠为名,从城南佃户老刘头手里又扣了五十两。说是修渠摊派。老子去看了,渠没修,银子没了。”

他將手从条案上收回来,指尖在自己脖子上那道刀疤上摸了一摸。

“各位少爷,老子跟著老太爷的时候,一两银子一条命。辽阳城下死了多少弟兄?那些银子是拿命换来的。”

贾代修將拐杖攥的指节凸起,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

他没说话,可法令纹深深凹陷下去。

焦大接著说。

“再说祠堂。”

他將目光转向正墙龕中的祖宗牌位,老眼里多了一层湿意。

“承平八年,珍大爷说祠堂年久失修,要翻新。报了六百两银子,说是买金丝楠木。”

他將嗓音压低了。

“老子亲眼看著那些木料运进来的。松木。劣等松木。刷了三遍厚漆,外头看著光鲜,里头是烂的。”

他的嗓门忽然拔了上去。

“老太爷的祠堂!供著老太爷牌位的祠堂!他拿烂松木糊弄祖宗!”

这一嗓子喊出来,满堂震动。

五位老太爷中坐在最右侧的那位,手掌往案面上一拍,茶盏弹了一弹,茶汤泼出半盏。

“混帐东西!”

坐在贾代修左手边的老太爷,拐杖在地上连顿了三下,嗓音发颤。

“褻瀆宗祠!这是褻瀆宗祠!”

贾代修没动,可他攥著拐杖的手,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焦大的嗓门落了下来。

落的很快,快到堂上的人还以为他说完了。

贾代修將身子往椅背里靠了靠,嘴唇张开,准备开口发落。

焦大的嗓音忽然又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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