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话音落下,堂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香烛的火苗跳了一跳,將祖宗牌位上的金字映的忽明忽暗。

五位老太爷中,贾代修將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从贾珍面上移开,落在贾母面上。

“帐?什么帐?”

贾母没答,將目光移向凤姐。

凤姐从贾母身后走出来,手里捧著两本帐册和七张散页,步子不快不慢,步摇穗子在鬢边晃了一晃。

她走到五位老太爷面前的条案旁,將帐册和散页搁在案上。

“各位老太爷,这是寧国府田庄十年租银总帐,祠堂维护与祭祀採办流水帐,以及帐房张保全的私帐散页。”

贾代修將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伸手將田庄总帐翻开。翻了两页,老眼里的光沉了。

他没说话,將帐册递给左手边的老太爷,自己拿起祠堂流水帐。

五位老太爷传阅,堂中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

翻的越来越慢。贾珍站在堂下右侧,碧玉扳指在指间转著,面色沉稳。

可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那两本帐册上,没移开过。

贾代修將祠堂流水帐合上,搁在案上。

面色比方才沉了三分,嘴角往下压著,法令纹很深。

“贾芸。”

贾芸从堂下左侧走出一步,拱手。

“侄孙在。”

贾代修將老眼落在他面上。

“这帐上的数字,你来说。”

贾芸將手从袖中取出三份供状,搁在条案上。

“各位老太爷,侄孙逐条陈述。”

他將嗓音放平,每个字咬的清楚。

“第一桩,田庄租银。寧国府名下三处公產:城南水田,通州菜园,京西南果林。承平五年,三处合计年租银一千三百七十两。”

他停了半息,將手指在帐册上往后翻了几页。

“承平十五年,帐面降至三百一十两。”

堂上没人接话。坐在贾代修左手的老太爷將茶盏搁下了,搁的时候碗底磕在案面上响了一声。

贾芸接著说。

“十年间缩水一千零六十两。然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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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指在散页上点了点。

“实际情况並非田庄收成减少。承平十二年,城南水田刘姓佃户实交银一百二十两,公帐只记了七十两。差额五十两。”

他將第一份供状翻开,搁在老太爷们面前。

“这是城南大集香烛铺掌柜的书面供状,按了手印。承平十五年正月祭祖採办,寧府实际在他铺中购香烛纸扎合计十二两。”

他將第二份供状翻开。

“这是城南王屠户的供状。同年祭祖牲礼,实际採买猪羊合计十四两。”

他將两份供状並排搁在案上。

“香烛十二两,牲礼十四两,加上零碎杂项约八两,合计三十四两。”

他的嗓音没变,可话锋慢了半拍。

“祠堂流水帐上,承平十五年祭祖採办报银三百两。”

他停了一息。

“差额二百六十六两。”

贾代修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攥紧了,指节一根一根鼓起来。

但他没吭声。老太爷的规矩是听完再发话。

贾芸没给堂上喘息的工夫,接著说。

“第二桩,祠堂翻修。承平八年,寧府以翻修宗祠为名,报银六百两,名目为採买金丝楠木。”

他將第三份供状翻开。

“泥瓦匠陆师傅的书面供状,按了手印。他亲手经办,用的是劣等松木,刷三遍厚漆。工料合计不过八十两。”

供状搁在案上。

“报银六百两,实花八十两。差额五百二十两。”

五位老太爷中坐在最右侧的那位,椅子扶手被他一掌重重拍下。

“劣等松木?”

老人嗓门拔了上去,痰音刮著嗓子眼儿,声都劈了。

“修祠堂,修的是列祖列宗的祠堂!用劣等松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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