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卯时。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从东边天际线上漫过来,將寧荣街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冷灰。

贾芸在条案前坐了一夜没睡,桌面上摊著的西游记稿纸一个字没动,笔搁在砚台上,墨早干了。

他將秀才襴衫从椅背上取下来,抖了抖,套在身上。襴衫是晴雯缝的,针脚细密,领口掖的齐整。

腰间没系短刀,今日是文场。

晴雯从灶房端著麵汤出来时,天色已经亮了大半。碗沿横著筷子,汤里臥著两个荷包蛋。

她將碗搁在桌上,站在条案对面,將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他腰间空荡荡的位置多停了一息。

“二爷,吃了再走。”

贾芸將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汤,荷包蛋咽了一个。

搁下碗时,晴雯的手搁在桌沿上,五根手指头攥的骨节凸起来,又一根一根鬆开。

“二爷,今天……”

话说了半截,自个儿咽回去了。

贾芸站起来,將襴衫的衣摆理了理。

“晴雯,今日不用等我吃午饭。”

晴雯嘴唇抿了抿,到底没再说什么。

贾芸走到院门口时,卜氏从灶房探出头来。

“芸儿。”

他回头。

卜氏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著麵粉,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她嘴唇动了两动,第一回张开又合上,第二回才將声音放出来。

“早些回来。”

贾芸点了点头,推门出了院子。

窄巷里清冷,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將襴衫的衣摆吹的微微晃动。

他沿窄巷往寧荣街方向走,走到巷口时,一个身影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是周彪。

周彪穿著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腰间束著牛皮带,身后站著焦大。

昨夜贾芸让周彪带焦大在附近客栈歇了一宿,省的今早从安化门外赶路误了时辰。

焦大换了件乾净的青布长衫,花白头髮用布条束了,脖子上那道旧刀疤在领口里露出半截,面色比在城隍庙时好了许多,两颊有了肉,眼底的浑浊散了大半。

周彪將贾芸从头到脚扫了一眼,嘴里嚼著根乾草棍。

“小子,准备好了?”

贾芸拱了拱手。

“师父,焦大爷,走吧。”

三人沿寧荣街往荣国府方向走。

走到荣府角门时,冯紫英已经在那儿等著了,石青色箭袖,牛皮带束腰,靴子擦的鋥亮,往角门旁的石狮子上一靠,两条长腿往前一伸。

看见贾芸三人走来,他从石狮子上撑起身子,咧嘴一笑。

“芸二弟,我在这儿候著。”

贾芸点了点头。

冯紫英的目光在焦大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周彪面上。

两个从死人堆里滚过来的人对视了一眼,周彪嘴角动了动,算是打了招呼。

贾芸带著周彪和焦大从角门进了荣府。

鸳鸯在二门內侧等著,穿著件半旧的比甲,面色如常。

“芸二爷,老太太在宗祠等著呢。”

她將目光在焦大身上停了一息,嘴角动了动。

“焦大爷,老太太说了,您今日坐著说话就成,不必站著。”

焦大哼了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透出半分光。

三人隨鸳鸯穿过抄手游廊,往宗祠方向走。

宗祠在荣府东北角,独占一进院落,朱漆大门,门楣上悬著鎏金匾额,上书贾氏宗祠四字。

门口站著四个穿青衣的小廝,腰板挺的笔直。

贾芸跨过宗祠大门时,將堂中扫了一眼。

正堂宽敞,条案横列,香烛已燃。祖宗牌位在正墙龕中供著,烛光將牌位上的金字映的明灭不定。

五位族中老太爷已经落座,皆是七旬以上的白髮老者,穿著半旧的团花袍子。

居中那位身形最为魁梧,虽已佝僂,可肩架子还撑的住,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透著不怒自威的劲头。

这是贾代修,贾代善的堂兄,当年隨老太爷征战时做过千总,如今拄著黑漆拐杖,拐杖底端包著铜箍,磕在石板上篤篤作响。

他左右两侧各坐两位老太爷,有的闭目养神,有的端著茶盏慢慢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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