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午时。

荣国府角门旁偏僻小巷。

巷子窄的只容两人並肩,两侧高墙將日头遮了大半,阴凉的很。

凤姐靠在墙根底下,穿著件半旧的暗红比甲,步摇穗子在鬢边垂著,丹凤眼里的光比平日硬了两分。

贾芸从巷口拐进来时,她將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尖在墙面上叩了一下。

“来了。”

贾芸在她对面站定,拱了拱手。

“凤嫂子。”

凤姐將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面色如常。

“芸哥儿,明天的事,咱们对一遍,”她没等他接话,手指已经竖起来了,“王太医,我跟他打过招呼了。明日辰时之前到荣府,后院偏厅候著,堂上若要他说脉案,隨传隨到。”

贾芸点了点头。

“脉案原件在老太太手里?”

凤姐嗯了一声。

“正月十五那天夜里收的,搁在內室暗格里,跟帖子搁在一处,”她將指甲在墙面上颳了一下,“动都没动过。”

贾芸嗯了一声。

凤姐將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贾蓉的口供。马韁绳那桩事,昨日让鸳鸯带他在偏厅写了书面证词,签了名画了押。”

贾芸將这个细节在心底过了一遍。

“蓉哥儿什么状態?”

凤姐丹凤眼微眯,面上的笑意收了。

“手在抖,可写的时候一个字没犹豫,”她顿了顿,嗓音往下掉了半截,“写完了搁下笔,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凤姐没马上接。

她將手指从墙面上收回来,搁在腰间,攥了一攥又鬆开。

巷子里安静了一息。

“他说,二婶子,明天我爹若问我为什么,我就说一句话。”

贾芸看著她。

凤姐的嗓音又低了半分。

“他说,因为我也是人。”

巷子里安静了好几息。

墙头上一只麻雀扑棱著翅膀飞过去,叫了两声,远了。

凤姐將步摇穗子从鬢边拨了拨,半晌才將嗓音回到平日的利索劲儿里。

“行了。秦氏那头,”她將第三根手指竖起来,“我已经跟鸳鸯说了,明日辰时之前让瑞珠替她梳洗齐整,换件乾净衣裳。堂上若要当事人出面,鸳鸯从侧门带她进去。”

凤姐顿了顿,丹凤眼扫了贾芸一眼。

“不过依我的意思,能不让她出面就別让她出面。她那身子骨,折腾不起。”

贾芸嗯了一声。

“我也是这个意思。帐册和证人供状够硬,不需要她出面。备著,是以防万一。”

凤姐点了点头,將三根手指收回去。

“你那头呢?”

贾芸將手指在袖口上叩了叩。

“帐册和散页已经在老太太手里。焦大明日由周彪陪著,从安化门外直接过来。城南香烛铺掌柜和王屠户的书面供状,冯紫英前日已经拿到了,按了手印的。”

他顿了顿。

“泥瓦匠陆师傅的证词,昨日冯紫英亲自去取的。陆老三一听说是要在宗祠议事上用,嚇的脸都白了,可冯紫英拍了胸脯担保他的安全,他咬著牙按了手印。”

凤姐將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丹凤眼眯了眯。

“证人供状加上帐册加上焦大的口证……”她面色一沉,透著股狠厉,“够碾死贾珍三回了。”

她將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尖在墙面上又叩了一下。

“可有一桩事,芸哥儿。”

贾芸看著她。

凤姐的嗓音压低了一截。

“王夫人那头。药材帐那把刀,她多半会在老太太面前亮出来。你打算怎么接?”

贾芸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笺纸,递到凤姐面前。

凤姐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两行字,墨跡已干。

东跨院修缮银走祠堂公帐。

药材银亦走祠堂公帐。

花银子的人是贾珍,不是秦氏。

凤姐將这两行字看了两遍。

眉眼慢慢舒展开来,待看清后,她將笺纸折好揣入袖中,丹凤眼里的光亮了两分。

“好小子。”

她將手在袖口上拍了拍,轻笑一声。

“药材银是贾珍批的,走的是族中公帐,决定权在族长手里。秦氏一个做儿媳妇的,吃什么药花多少银子,她做的了主么?”

贾芸嗯了一声。

“做不了。”

凤姐面色一正。

“那王夫人若在堂上说,和离了这笔银子该还呢?”

贾芸將手指在袖口上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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