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的嗓音在宗祠里迴荡,尾音未绝。

满堂的目光从他面上移到贾芸身上,又从贾芸身上移回来。

五位老太爷中,贾代修將拐杖从地上捡起横在膝上,老眼在贾珍与贾芸之间走了一个来回。

王夫人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蜷,佛珠线绕在指根上。

贾芸站在堂下左侧,面色如常,並未急著开口。

堂中静的只闻贾代修胸腔里带痰的喘气声。

贾珍將那本靛蓝色薄册子搁在条案上,指腹在册面上按了按,麵皮上笑意未褪,只等著贾芸接话。

贾芸眸光微动,嗓音平稳,字字砸在青石板上。

“珍大爷方才说,药材银一百四十七两,走的是族中公帐。”

贾珍嗯了一声,碧玉扳指转了半圈。

“侄孙斗胆请问珍大爷一句话。”贾芸將手从袖口里抽出,搁在身侧,十指松松垂下,目光锐利,“这笔药材银,是谁批的?”

几个字搁下,堂中眾人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贾珍拇指上的碧玉扳指停了转动。

贾芸面色幽幽,继续说道:“秦氏嫁入寧府时年方十五,吃什么药,用哪家药铺,每月花多少银子,她一个做儿媳妇的,做的了主么?”

他將目光从贾珍面上移开,扫过五位老太爷,自问自答道:“做不了。”

这三个字落在堂中,未见迴响。可最右侧老太爷搁在案面上的手掌,五指已然收拢。

贾芸接著说道:“药材银走族中公帐,需族长签字批银。承平十三年起,每季一结,每笔银子上头都有族长的硃批。批银子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他將目光转回贾珍面上,冷声道:“就是珍大爷您。”

贾珍喉咙里咕嚕了一声,嘴皮子碰了碰,硬是未挤出半个字。

贾芸未给他喘息的工夫,言辞犀利:“如今珍大爷拿这笔银子来问一个已经和离的外姓女子,侄孙倒想请教各位叔公一句。”

他转向贾代修,拱手一礼,问道:“批银子的人坐在堂上,为何不问他要,反来问一个被他批了银子的人?”

贾代修將拐杖在膝上攥紧,指节一根一根鼓起。

他未接话,目光却从贾芸面上移开,落在贾珍身上。老眼里的审视,已不需言语。

凤姐立在贾母身后,眼皮半垂,睫毛未动。手却已从袖筒里抽出,指尖捏著一张折好的笺纸,纸面上墨跡已干。

她走出一步,將笺纸递到贾代修面前的条案上,脆声道:“各位老太爷,这是东跨院修缮与药材两笔银子的走帐路径。”

贾代修將笺纸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仅有两行字。

东跨院修缮银走祠堂公帐。药材银亦走祠堂公帐。

他將笺纸搁在案上,抬起头来,目光对准贾珍,每个字都透著颤音:“珍哥儿。”

贾珍面色惨白。

贾代修將拐杖从膝上拿起,铜箍在石板上重重一顿,怒道:“银子是你批的,帐是你签的字,如今你拿来问一个已经和离的外姓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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