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送共振装置那次去林晓曼家,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关於怎么帮她解决收入来源,则是没有丝毫的进展,陆简也是干著急,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晓曼的案子拖著不动,別的案子就更不能落下进度,他只能比以前更拼命地打著一个又一个的催收电话。
中间他又去过几次林晓曼家,有时候带上一件赵睿新做的关於声音与振动的小玩意,有时候带几本儿童绘画的书籍资料,有时候乾脆就带一摞空白的图画本。
绘画书籍是苏棠帮他选的,他反正也不懂,苏棠说好,他也看著好看,就拿上了。
这些东西,苗苗都很喜欢。
陆简的那本手语书被他翻得越来越旧。
他学会了一些稍微复杂点的手势,虽然动作依旧生硬笨拙,但好歹林晓曼和苗苗已经能大概看得懂了。
苗苗则热衷於探索每一个新装置带来的不同振动体验,每次她都会迫不及待地將这些体验用画笔记录下来。
她的画风也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开始那些简单线条的小人,甚至画的內容也不再那么具体,但画面里有了更丰富的形状,也有了更强烈的色彩。
陆简看不懂这些画具体代表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里面的强烈渴望。
关於还钱的事,陆简一个字都没有再提过。
他把苗苗的画用手机拍了下来,在又一次去找赵睿帮忙的时候,翻出来给他看。
“睿哥,你是搞艺术的,看看这娃儿画的画儿,有看头不?”
“拜託,简哥,哥玩的是音乐,不是美术,不看不看。”赵睿嘴上说著不看,手上却没耽误把陆简的手机接了过来。
他对著那些画琢磨了半天,最后咂巴咂巴嘴,说:“这娃娃……心里有个不一样的世界。这画,我也看不明白,不过看著挺带劲儿,这里头,有魂儿!”
“能卖钱不?”陆简急切地问。
赵睿摇了摇头。
陆简眼睛里的希望黯淡了下来。
赵睿见状,赶紧又补了一句:“我摇头,可不是说不能卖钱,我是说,我不懂,你得找懂行的人。另外,简哥,我奉劝你一句,你做的这些,够意思了。”
陆简隨口“嗯”了一声,脑子里却在盘算著,谁才是那个“懂行的”。
他在林小曼那条债务记录的备註里,加上了一行新的描述:“债务人女儿的艺术天赋具有潜在价值”。
这不是催收的规范用语,他也不知道写上去有没有用,他只能觉得,哪怕是个泡沫,只要能將林晓曼这个案子,在他手上拖得再长一点也好。
“懂行的,懂行的……”陆简念叨著,忽然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苏棠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你认识的人里头,有没有能帮残疾人卖画的渠道?”
消息发出去,他又觉得有些唐突,苏棠的微信是前两天才刚加上的,当时只是因为人家说了句客气话,需要帮忙可以找她。
陆简正想撤回,苏棠的回覆已经到了:“什么画?”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聋哑人,画得很好。”陆简打字,“想看看能不能用画画换点收入。”
苏棠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消息:“你来店里找手语书,找儿童绘画的资料,就是为她?”
“是。”
“明天带我去看看。”
陆简犹豫了。
自己的催收员身份,一直是梗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他不想让苏棠知道,至少,他不想自己当面承认。
“发昏当不了死,算求咯。”陆简思来想去,也没有別的选择,当即心下一横,回了个“好”。
第二天一早,陆简刚到公司,就被黄组长叫进了办公室。
黄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著烟,脸色不太好看。
桌上摊著林晓曼的档案袋,旁边还放著一张纸,陆简瞄了一眼,是公司內部的工作联繫单。
“坐。”黄组长指了指椅子。
陆简坐下来,心里隱约猜到了什么。
“林晓曼的案子,换组,李总监已经批了。”黄组长开门见山,把那张工作联繫单往前推了推,“今天开始,转到唐明他们组。”
陆简愣住了。
“师傅,我不是还在跟吗?我都在帮她们联繫卖画儿了……”
“卖画儿?”黄组长打断他,“『债务人女儿的艺术天赋具有潜在价值』?陆简,我是该夸你脑洞大呢,还是表扬你春秋笔法用得好?你文化造诣这么高,怎么不去写书啊你?还艺术天赋,还潜在价值?你跟我说,这个价值,是一千啊,还是一万啊,还得『潜在』几年啊?”
陆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黄组长的语气缓了缓:
“我知道你在帮她想办法。但是你也要搞清楚,公司不是慈善机构。
案子在我们组放了两个多星期了,一分钱没收回来,你还在上面花了好几天的工时去打那些不沾边的电话,去跑那八桿子打不著的外勤,你真觉著你当了我的徒弟,就成了太子啦,谁都管不到你啦?你师傅我可还没当上皇上呢。
李总监那边已经问过两回了,我也压不住。”
“可是师傅,这个案子真的不能走常规催收。她家的情况……”
“我知道她家什么情况。”黄组长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身子往前倾了倾,“陆简,这个案子在你手上,你有你的想法,我不拦你。但公司也有公司的规矩。案子超期没有进展,就要换人换手段。规矩不是我定的,也不是你能改的。”
“那唐明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手段?”陆简想起了那天在楼下花坛边抽菸的那个男人,心里一阵发紧。
黄组长沉默了一会儿:“唐明的风格,你应该听说过。”
陆简当然听说过。
唐明是公司里出了名的“激进派”,他带的那个组,回款率在全公司排前三,投诉率也排前三。
“师傅,不能换个人吗?换个温和点的组也行……”
“这话,等你当上总监了再说吧。”
陆简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黄组长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上个月帮许还做的那笔分期,第一期还款昨天没到帐,財务那边把单子退回来了。”
“没到帐?”陆简愣了一下,“不可能,他说好了月初打款的。”
“你自己给他打个电话问问。”黄组长说,“如果是忘了,催一下。如果是出了变故……你自己看著办。”
陆简接过文件:
“师傅,林晓曼那个案子,就算换组了,我还能不能再……”
“不能!”黄组长直接打断了他,“案子离了你的手,就不归你管了。你去插手別人的案子,就是坏了规矩,何况还是別的组。”
“我知道了,师傅。”
回到工位,他先给许还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许还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风声呼呼的,还有汽车喇叭的噪音,像是在路上。
“许还,是我,陆简。上个月说好嘞分期,昨天该打款咯,財务说没收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陆哥,对不起。”许还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月……实在是拿不出来咯。”
“咋咯?出啥子事咯?”
“我娃儿病咯,肺炎,住院咯。我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里陪他,这个月跑的单子少好多。医院那边又催到我交钱,我实在……”许还的声音有些哽咽,“陆哥,我不是不还,我就是……就是实在拿不出来咯。”
陆简握著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娃儿现在咋个样咯?”
“好多咯,烧退咯,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许还说,“陆哥,你再等我一个月,下个月我一定把这两期嘞都补上,我跑多点单子,晚上再多跑几个小时,肯定能补到……”
“你先顾好娃儿。”陆简打断他,“还款嘞事,我去跟公司说,能延就延一期。你莫著急。”
许还那边又沉默了,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谢谢”。
掛了电话,陆简靠在椅背上,看著电脑屏幕上的催收名单发呆。
许还的那笔分期,公司批的时候就十分勉强,要不是看他把王建国的案子硬是跟了下来,根本都批不了。
“头一期都兑不到,老子的脸脸都遭打肿咯。”
顾不上多想许还的事,陆简开始担心林晓曼那对母女。
快下班的时候,他给苏棠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有空吗?”
“有空。”
“我来接你。”
第二天一早,陆简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往书店的方向走。
陆简到的时候,苏棠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件米色的开衫,手里提著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著什么。
“走吧。”苏棠冲他笑了笑。
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那个小女孩,是你什么人?”苏棠问。
“债务人。”
“债务人?”
“嗯。我就是个烂要帐的。”说完这句话,陆简紧张地不敢抬头,拿眼角偷偷瞟著苏棠。
“烂要帐的?”苏棠“扑哧”笑了一声,“有多烂?”
陆简的脑袋耷拉得更低了:“……网红。”
“噢……”苏棠恍然大悟般地点著头,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没了下文。
“那个……你……会不会瞧不起我?”陆简熬不住了,直接將自己的顾虑问了出来。
“我为什么要瞧不起你?”苏棠又是“扑哧”一笑,“我又不欠你钱。”
说著,忽然想起什么来:“对了,倒是你,还欠著我钱呢。”
“什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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