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钱。”

陆简这才想起来,当初拿了苏棠一本手语书,到现在都没给人钱。想起自己那天的窘迫样子,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那个,多少钱?我转给你。”

苏棠没有说多少钱,却莫名其妙地说了句:“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我说,你这个人,挺好的。”

两个人坐地铁到了成华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幸福里小区。

上楼的时候,陆简走在前面,苏棠跟在后面。楼道里还是那么暗,二楼的声控灯还是坏的,陆简咳嗽了好几声才把三楼的灯咳亮。

“你上次来也是这样?”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上次来的时候,差点踩空摔下去。”

苏棠笑了一下,没说话。

到了六楼,陆简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林晓曼站在门口,看见是陆简,脸上露出几分感激。

然后她看见了陆简身后的苏棠,愣了一下。

陆简放下手里的塑胶袋,抬起右手,掌心向內,在额头前轻轻挥动了一下:你好。

这个手势他练了很久,现在已经比第一次来的时候流畅多了。

林晓曼也回了一个“你好”。

陆简又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这是我的朋友,她想看看苗苗的画”。这几个手势比较复杂,他从书上现学的,比划得很慢,也不一定准確。

林晓曼看懂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苗苗正趴在摺叠桌上画画,看见陆简,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他面前,仰著脸冲他笑。

陆简蹲下来,指了指身边的苏棠,又指了指苗苗桌上的画。苗苗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苏棠正在冲她微笑。

苏棠蹲下身,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盒管状的水彩顏料,也是二十四色的,配了两支毛笔和一个调色盘。

苗苗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盒水彩,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些银色的小管子,然后抬起头看著苏棠,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陆简看出来了,她说的是“谢谢”。

苏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苗苗的头。

苗苗抱著水彩顏料跑回摺叠桌前,把桌上的图画本翻开,指著上面那些用彩色笔画出来的画,一个一个地给苏棠看。

苏棠蹲在桌边,看得很认真。

苗苗这次画的,跟陆简手机上拍的又不一样,倒是跟他第一次看到的那几张小人图有几分相似,画的也是小人,只是这次变成了彩色的,小人也不再是简单的线条,而是有了更丰富立体的形象。

第一张画的是陆简和苗苗测试共振装置的画面,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陆简在安装,第二部分,则是苗苗踩在木盒子上,脚底下画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第二张画的,是陆简和苗苗在互相打著手语“说话”,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第三张画的有点奇怪,像是一群五顏六色的“鸟”,却没有翅膀,也没有腿,它们飞在天上,在每一只鸟的头顶上,都飘著一串音符。

苏棠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著陆简。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给陆简看:“你说得对,她画得很好。”

陆简一愣,瞬间明白过来,在这间屋子里,他们两个人互相对话,似乎不太礼貌。

他不禁为苏棠的心细默默点了个赞。

在陆简的“翻译”下,苏裳徵得林晓曼和苗苗的同意,把苗苗的画一张一张都拍进了手机里。

拍完了,她又在手机上打了一串长长的字:“我有一个朋友,在文化馆工作,他们有时候会办一些公益画展,徵集特殊儿童的作品。我先把这些画发给她看看,如果可以的话,也许能让苗苗的作品参展。”

陆简心里一喜,当即也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上去:“能卖钱吗?”

“参展,只是获得一个亮相的机会,不一定能卖钱,但是可以提高一些知名度。如果运气好的话,有人看中了她的画,可能会有收购的机会。就算卖不出去,参展本身也有证书,有奖金,虽然没有多少,但有总比没有强。”

“那太好了。”

苏棠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摺叠桌前,指了指苗苗的画笔盒,又指了指自己,询问苗苗,自己可不可以用一下她的画笔。

苗苗点点头。

苏棠从苗苗的画笔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画笔,在图画本的空白页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把笔递给苗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手机。

苗苗看懂了,这个漂亮阿姨在说:我会帮你。

苗苗的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擂得山响,同时有粗鲁的喊声响起:“屋里有人没?开门!”

外面的动静太大了,整个门框都在震动,连林晓曼和苗苗都感觉到了。

苗苗嚇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画笔“啪”地掉在了桌上。林晓曼脸色也变得煞白,快步走过去,把苗苗护在身后。

陆简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站著三个男人。

领头的是个光头,身材魁梧,脖子上掛著根粗金炼子,正用拳头往门上砸。他身后还站著两个人,一个是陆简那天在花坛边见过的男人,嘴里叼著烟,另一个是生面孔,瘦高个,手里拿著个文件夹,靠墙站著。

陆简认识那个光头,公司的明星人物,同时也是唐明手底下的头號干將,外號“龙哥”,专门负责那些难啃的骨头。

陆简把门打开了。

“哟,有人啊?敲了半天不开门,我还以为没人呢。”龙哥上下打量了陆简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这不是陆简吗?黄组长让你来帮忙了?”

“这个案子黄组长已经移交给你们了。”陆简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我就是来看看孩子。”

“看孩子?这里有你的孩子?我可记得你还没结婚呢吧?”龙哥身后的那个男人阴阳怪气地接了话,“你们自己组的案子,你得避嫌吧?你该不会是来通风报信来了吧,陆经理?”

他特意在“陆经理”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还拖出了长声。

“龙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陆简强压著火气,指了指楼梯间。

龙哥看都不看他:“不好意思,哥们跟你不熟,不借!哥们今儿就问你一句话,林晓曼欠的这些个钱,这个月能不能还上?”

“她家的情况很特殊,我正在帮她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龙哥打断他,“想什么办法能要到钱?”

陆简压低了声音:“这个案子能不能宽限几天……”

“宽限?”龙哥提高了嗓门,“你自己组的案子搞不定,现在已经换到我们组了,你还在这挡横,陆经理,你管得太宽了吧?”

“她家真的很困难,你看这家里……”陆简还想解释,可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说什么都没有用,龙哥不会听他的。在龙哥的眼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还钱。

“困难?谁不困难?”龙哥冷笑了一声,转头对身后的瘦高个说,“小马,把东西拿出来。”

瘦高个从文件夹里抽了一张“催收告知函”递了过来,上面写著林晓曼的欠款金额,逾期天数,还有一排加粗的黑字:“请在接到本函后三日內清偿全部欠款,逾期未清偿的,我方將依法採取包括但不限於上门催收、诉讼、申请强制执行等措施。”

“你们要上门催收?你们现在不就是在上门吗?”陆简接过告知函,没有给林晓曼看,直接折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才哪到哪啊。”龙哥咧了咧嘴,“三天的期限,今天只是第一天的第一个动作。明天还会有人来,后天也会有人来。我们来一次,就跟这栋楼的左邻右舍讲讲,这家人欠了钱不还。我们来两次,就去社区问问,这家的孩子在哪上学。我们来三次……”

龙哥的目光越过陆简的肩膀,往屋里瞄了一眼。

“娃儿长得还挺乖的嘛,可惜是个聋子。你说,要是她学校里的小娃娃们都晓得她是『老赖的娃儿』,他们还耍得到一起去不?”

屋里传来一声轻响,是苗苗把画笔盒碰掉在了地上。

她听不见龙哥和陆简的对话,但是就看龙哥那狰狞的样子,扭曲的表情,她也知道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何况她还清晰地看到了龙哥的那个口型,“聋子”。

塑料盒子摔在水泥地上,画笔滚了一地,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滚得到处都是。

陆简下意识地攥起了拳头。

“你敢。”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陆简身后,一双眼睛冷冷地看著龙哥,“你们催收公司的监管规定,用不用我给你背一遍?”

龙哥眯了眯眼睛,打量著苏棠:“你又是谁?你是这家的什么人?”

“我是谁不重要。”苏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网际网路金融逾期债务催收自律公约》第三章第十六条,催收人员不得对无关第三人进行滋扰、纠缠、骚扰。第三章第十八条,催收人员不得向债务人以外的其他人员透露债务人的负债信息。那孩子不是债务人,你是不是觉得对著一个九岁的孩子讲这些话,特別威猛?”

龙哥的脸色变了变:“你少在这里扯这些,我们只是来送告知函,合法合规。”

“告知函送到了,你们可以走了。”苏棠和陆简站在一起,將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龙哥看了一眼苏棠,又看了一眼陆简,冷笑了一声,指著陆简的鼻子:“陆简,行,你联合外人,阻挠公司同事依法催收。这笔帐,我回头再跟你算。”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在门框上重重擂了一拳,转身带著两个人走了。脚步声一路响下楼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

陆简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林晓曼站在屋里,怀里搂著苗苗,嘴唇发白。苗苗把脸埋在妈妈的衣服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正在无声地哭。

地上散落著十几支彩色画笔,红色的那支滚到了陆简脚边,笔尖摔断了一小截,露出里面鲜红鲜红的芯。

陆简弯腰把那截红色的断茬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断口很尖,硌得掌心生疼。

苏棠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苗苗的画重新打开,仔细地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关掉相册,打开通讯录,找出一个號码,开始打字。

“你在干什么?”陆简顾不上用手机打字,直接张嘴问了出来。

“给社区发个情况说明。”苏棠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动著,“刚才那个光头说要去社区,估计他们不是隨便说说,他们下一步的计划也许就是从社区下手。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提前跟社区说明一下情况。社区不是他们的帮凶,如果知道了这家人的真实情况,社区至少不会配合他们滋事。”

陆简看著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苏棠。”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

苏棠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行了,先把地上的画笔捡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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