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曼看到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又看了看陆简手里的画笔和他脚边的纸箱子,终於把门打开了。

陆简拎著东西进了屋。

苗苗正趴在摺叠桌上,身子微微弓著,手里握著一支已经短得快捏不住的铅笔头,在一沓旧掛历的背面画著什么。

感觉到有人进来,苗苗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眼睛弯了弯。

她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陆简面前,用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桌子上的画,脸上带著一点期待的表情。

陆简顺著苗苗的手指看过去。

旧掛历的背面,画了几幅简单的图案。

第一幅图案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说是小人,其实就是几根简单的线条,脑袋是一个圆圈,身子是一个不圆不方的轮廓,在那轮廓上连出来四条线,就是小人的胳膊腿,其中一只“胳膊”举起来,在代表“胳膊”的那根线条的前面,竖向画著一个长方形。

画得很稚嫩,甚至有几分滑稽,但陆简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上面画的,是一个人正在敲门。

第二幅,小人变成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前面那个小人,只是变成了坐著的姿势。在这个小人的对面,是另一个小人,站著,头上延伸出几根有自然弧度的线条,垂了下来。和前面那个小人对比,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来,这个小人是一名女性,留著长头髮。在两个小人的旁边,则是一个更小的小人,扎著“小辫”,整个人趴在“琴”上。

第三幅,小人还是三个,只不过被那道门隔开,先前敲门的那个小人到了门外,屋里的那个小一点的小人被大一点的小人搂著,小一点的小人仰著脑袋,似乎在询问。

陆简指了指画上敲门的那个小人,又指了指自己,脸上掛出一个夸张的疑问表情。

苗苗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画上那个更小的小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屋里的那架电子琴。

她在说:这是你敲门,这是我弹琴。

最后,苗苗又指了指第三幅画,看著陆简,露出脸上的疑惑。

陆简心里堵了一下。

他知道苗苗的期待,也懂苗苗的疑惑,但他没办法回答。

他可能是除了妈妈之外的唯一一个听眾,苗苗把他看得很重要,从那些画上就能看得出来,可是他要怎么跟苗苗解释?告诉她,自己是来要帐的,是让她们活不下去的那个恶魔?

陆简只能衝著苗苗笑笑,举了下大拇指,夸她画得好,然后从袋子里拿出那盒彩色画笔和图画本,蹲下身子,双手捧著,递到苗苗面前。

苗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那盒画笔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用手指一枚一枚地轻轻摸过去。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橙的……一共二十四色,整整齐齐地排在塑料盒里,每一支都是崭新的,乖乖地戴著小帽子。

苗苗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林晓曼冲她点点头。

苗苗又把目光转向陆简,用力抿著嘴笑了。

她把画笔和图画本抱在怀里,转身跑回摺叠桌前,把旧掛历推到一边,將图画本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然后坐下来,迫不及待地拆开画笔的包装,抽出一支红色的,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

陆简看著苗苗画了一会儿,把那个纸箱子提了过来,拆开,拿出里面的木盒子。

他把木盒子放在摺叠桌旁边,去纸盒子里摸音频线,手指却碰到了纸箱底部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他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纸箱底部还躺著一枚音叉。

银白色的不锈钢材质,u型结构,尾端带著一个球形握柄,静静地躺在纸箱的角落里,像是赵睿隨手塞进去的。

“瓜娃子。”看著这枚音叉,陆简眼前又闪过赵睿那副民间摇滚造型,不由得在心里笑骂了一句。

那还是在大一的时候,赵睿把自己的铺位折腾得像个废品收购站,吉他、音箱、效果器、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线材,把宿舍仅有的那点空间占去了大半。

陆简那时候还是个只懂得读书的好学生,他嫌赵睿又占地方又吵得慌,俩人没少瞪眼。

当然,毕竟是室友,谁也不可能较真。

后来,赵睿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奇怪的东西,死皮赖脸地凑到陆简跟前:

“简儿,哥今天给你露一手,让你看看,哥不用耳朵,怎么『听』到声音。”

“滚蛋!”陆简当时正复习期末考试,烦得不行,“还有,老子不是你的『简儿』。”

“嘿,你等著。”赵睿不但没滚蛋,还直接把那个东西在床腿上敲了一下,贴在了陆简的床架子上。

床架子嗡嗡地振动起来。

陆简的复习资料在桌面上跳动,最后“哗啦”一下,全都掉下了桌面。

“臥槽!”陆简本来是坐在椅子上的,胳膊就搁在床架子那个小桌面上,突然出现的酥麻感衝上他的胳膊,惊得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赵睿嬉皮笑脸地看著他,“这个东西,叫『音叉』。”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音叉”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赵睿给他讲了一夜的振动,硬生生把一个枯燥的物理原理讲成了一门玄学。

第二天陆简顶著黑眼圈去考试,脑子里全是正弦波的形状。

那一场,陆简毫无意外地考砸了。

“赵睿你个龟儿子,老子日你仙人板板!”从考场出来,陆简仰天悲呼,扬言要记恨赵睿一辈子。

从那以后,陆简就入了赵睿的坑,也迷上了音乐,也曾经幻想著,等攒够了钱,买一把好琴。

后来毕业了,大家各奔东西,陆简那把想像中的琴始终没有买回来,那些关於音乐的幻想,也渐渐被他遗忘在了格子间。

“你娃娃硬是故意的嗦。”看著纸箱里突兀出现的那枚音叉,陆简在心里吐槽了赵睿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把那枚音叉捞出来,和当年的赵睿一样,把音叉在摺叠桌的桌腿上轻轻敲了一下,贴在了桌面上。

小摺叠桌的桌面立刻跟著嗡嗡振动起来。

苗苗停下了手中的画笔,怔怔地看著桌上那个不断振动的小叉子。

看著看著,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音叉的尖端。

指尖传来的微麻触感让她猛地缩回了手,隨即又试探著再次伸出手去,把整个手掌都贴在了音叉上,眼睛里满是惊喜。

她比自己伏在琴身上更清晰地“摸”到了声音。

陆简把音叉递给苗苗,又转向林晓曼,指了指那个木盒子,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递到她面前:

“这个木盒子能把声音变成振动,可以跟琴连在一起,以后苗苗弹琴的时候,就可以把脚踩在这块板子上,这样她就能感觉到琴声了。”

林晓曼看著那行字,嘴唇轻轻颤了颤。

陆简蹲下身,把木盒子搬到电子琴旁边,用音频线把盒子和电子琴连在一起,打开了电子琴的电源。

他把木盒子上的旋钮调到最小,然后冲苗苗招了招手。

苗苗有些迟疑地走过来,在陆简的示意下,脱掉鞋子,把一只脚踩在木盒子的底板上。

陆简在电子琴上按下了一个键。

木盒子的底板的微微振动,弹在她的小脚心,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陆简把旋钮调大了一格,又按了一下琴键。

这次振动明显大了一些。

苗苗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那架旧电子琴,小嘴微微张开,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不敢置信。

她试探著伸出一根手指,自己按了一个琴键。

像是有电流经过,脚底传来一阵酥酥的微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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