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按了一个。
又是一阵微麻。
她的手指开始在琴键上奔跑起来,没有章法,没有旋律,但每一个按键被按下,脚底就会传来一阵振动,挠在她的脚心。
弹著弹著,苗苗忽然从琴凳上滑下来,像上次一样,把整个身体伏在木盒子上,侧著脸颊贴在共振板上。
陆简在电子琴上轻轻地按下一个键,等声音消失,又按下了下一个。
这一次,苗苗感受到了更多。
低音区的振动,沉稳,厚重,像大象,高音区的振动,细密,轻快,像一群蚂蚁。
她不知道这些振动代表著什么样的声音,但她能感觉到它们之间,不一样。
冬天的热水袋,和夏天风扇吹出来的风,不一样。楼下那只打呼嚕的橘猫,和啃骨头的小狗,不一样。春天里的花香,和被太阳晒过的枕头,也不一样。
小女孩忽然毫无声息地哭了起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顺著脸颊滑落到木盒子上,在共振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林晓曼站在一旁,没有去安慰,也没有去帮小女孩把眼泪擦掉。
她知道女儿这是太高兴了。
她自己也想哭。
陆简把电子琴从琴架上抱下来,紧挨著小女孩,放在了地上。
小女孩的肩膀轻轻颤抖著,脸颊紧紧贴著共振板,一边流泪,一边用指尖不断按下新的琴键。
林晓曼走到陆简面前,手上拿著一个旧布袋。陆简都没注意到,她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她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口的绳子,从里面倒出一些零碎的钞票和硬幣。
硬幣叮叮噹噹地滚了一桌,有几枚掉在地上,弹了两下,又滚了几圈才停下来。
林晓曼把桌上的钞票一张一张摞好,把硬幣一枚一枚叠起来,指了指陆简,又指了指自己。
她的意思是,她还钱,能还多少是多少。
陆简愣住了。
他没想到林晓曼会在这个当口主动提还钱的事。
他甚至今天都没计划开口。
他看懂了林晓曼的意思,但没法接这个钱。
他拿出手机,在上面打字:“不用一次还清,可以分期,每个月还一点就行。”
林晓曼摇了摇头,接过陆简的手机,在上面敲了一个数字:“100”。
一个月还一百块,四万二的欠款,得还三十五年。
陆简接过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著写道:“最低要还500,这是公司的要求。”
林晓曼这次没有接手机,而是用手指在手机上敲了两下,把手机推回给陆简。
陆简明白了,一个月五百,她做不到。
想了想,陆简又在手机上写:“你的收入,有多少?”
“1200,保洁,社区安排。”
陆简接过手机,没有再写什么,直接装进了兜里。
他站起身来,走到苗苗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把那枚音叉放进她手心里,帮她握住,做出敲击的动作。
苗苗学著他的样子,把音叉往桌腿上轻轻一敲,然后把握柄贴在自己的手腕上。
振动从手腕传上来,一路爬过她的手臂,爬上她的肩膀,最后在她的脸颊上停下来。
她破涕为笑,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陆简,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简也冲她笑了一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晓曼追上来,把那个装著零钱的布袋又往陆简手里塞。
陆简推了回去,把布袋放进她的手里,双手包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不急。”他用口型慢慢地说。
走到楼下,他掏出手机,翻到赵睿的微信,打了几个字过去:“东西收到了,苗苗很喜欢。音叉也是。”
赵睿秒回:“那就好。音叉是附赠的,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陆简笑了一下,只发了一个字过去:“滚!”
陆简把手机揣回兜里,收起了笑容。
回到公司,上楼的时候,他在楼下碰到了隔壁组的两个人,一男一女,正站在花坛边抽菸。陆简不认识他们,只知道他们是另外一个催收组的,领头的是个姓唐的组长,听说风格比较“硬”。
他低著头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两人也没在意他,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听说电话打了多少次了,接是接了,就是不吭声。”说话的是那个男的,语气里带著点不耐烦,“回头转到咱们组了,实在不行就走外围吧,找人上门唄,她总有怕的东西。”
女人吐了口烟,隨口应和了一句什么,陆简没有听清。
他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回到工位,他把林晓曼的档案袋放回桌上,打开电脑屏幕上的催收系统,在备註栏里敲下了一行字:
“债务人情况特殊,建议暂缓催收,先协助其解决收入来源问题。”
“天嘞,这写得啥子嘛,我一个要帐嘞,硬是活脱脱变到社区帮扶干部咯!”敲完这行字,他自己都觉得很荒谬。
隨口吐了句槽,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盘算:一个月一千二,怎么变到两千,变成三千……
他想著自己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开始盘算:
阿飞,许还,不行。送外卖倒是不用说话,但得能接电话,能和商家沟通,和顾客沟通,林晓曼做不了。
罗孃孃,胖哥,还是不行。摆摊做生意也许是个出路,但林晓曼连启动资金都没有,哪里搞得起来。就算有了启动资金,万一再赔了,她这样的家庭,根本输不起。
陆简睁开眼,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开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他搜了一下午,打了十几个电话出去。
他打给社区,问有没有针对残疾人的就业帮扶政策。社区说有的,但名额有限,要排队。
他打给残联,问有没有適合聋哑人的技能培训。残联也说有的,但要等下一期开班,时间不確定。
他打给街道办,问有没有公益性岗位。街道办说有的,但工资不高,一个月八九百,给林晓曼那个一千二的保洁,已经是照顾她们了。
他又打了很多电话,问了很多人,得到的结果都差不多:有政策,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每多过一天,林晓曼的债务就多滚一天的利息,公司给她的耐心也就少一分,换组,换人,换手段,迟早都会来。
“实在不行就走外围。”花坛边抽菸那个男人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他当然知道“走外围”是什么意思,电话催不回来就上门,上门催不回来就蹲点,蹲点不行就骚扰,骚扰不行,还有人会用更见不得光的手段。
怎么对付债务人,公司有的是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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