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噁心、呕吐、头晕、乏力,可能还会腹泻。”

“比起感染hiv,这点副作用不算什么。”

许嘉音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这些药会影响我继续在隔离区工作吗?”

周悬看著她。

“你想继续工作?”

许嘉音神情认真。

“患者需要人照顾。”

“而且我已经被暴露了,再换人进来,风险是一样的。”

周悬把药剂重新收回急救箱。

“你现在的状態不適合进污染区。”

“你的防护服破了,说明你的防护意识在那一刻鬆懈了。带著这种状態进去,下次可能就不是一道口子了。”

许嘉音张了张嘴,没有反驳。

周悬看著她。

“去隔离病房,在那边休息,顺便观察自己的情况。”

“每隔四小时测一次体温,如果有发热、皮疹、淋巴结肿大,立刻报告。”

“多久?”

周悬走到门口。

“四十八小时。”

“在感染四项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能接触其他患者,也不能接触同事。”

“吃饭喝水在隔离病房解决,用过的餐具单独处理。”

许嘉音站起来。

“老师。”

“嗯?”

“如果……”

她的声音顿住。

“如果结果不好呢?”

周悬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动。

“结果不好,就按结果不好的方案走。”

“什么方案?”

周悬拧开门。

“你现在要做的,是先把药吃了。”

“第一片,现在就吃。”

“赵铁柱会给你送饭,药放在饭盒旁边,別忘了。”

他走出去,关上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嘉音站在原地,看著桌上的药剂。

窗外的光照进来,在手臂的纱布上投下一小块阴影。

她拿起替诺福韦,抠出药片,扔进嘴里。

药片有些大,卡在喉咙口。

她灌了半杯水,才咽下去。

她拉开门,往走廊那头走去。

隔离病房在走廊尽头,那是林小雅住的病房。

路过护士站时,她没有停留,也没看任何人。

萧明哲从留观室出来,看见她的背影,刚要开口叫她。

赵铁柱一把拉住他。

“別喊。”

萧明哲闭上嘴。

许嘉音推开隔离病房的门,走进去,关上门。

门上的玻璃窗里,她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窗帘后面。

赵铁柱鬆开手。

“老师说了,这事別议论。”

萧明哲压低声音。

“可那是许嘉音。”

“她要是真感染了……”

赵铁柱打断他。

“结果还没出来。”

“而且老师说了,概率不高。”

萧明哲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手套,上面沾著血跡。

刚才约束患者时蹭上的。

他走到水池边,开始洗手。

水声哗哗。

周悬回到办公室。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初夏发来的简讯。

信號微弱,断断续续。

“小果手工比赛拿奖了,她很开心。你那边怎么样?”

他打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发送失败。

他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他放下手机,坐到椅子上。

桌上那份许嘉音写的登记簿还摊开著,字跡工整。

他拿起笔,在“暴露后预防”栏目后,补齐了名称和剂量。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萧明哲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色阴沉。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老师,林小雅的血常规结果出来了。”

“白细胞降到三千,血小板也在往下掉。”

周悬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病毒载量呢?”

萧明哲站在桌前没坐。

“疾控那边还没出,但按照这个下降速度,估计不乐观。”

“许嘉音那边……”

“她的药吃了吗?”

萧明哲回答。

“我刚去隔离病房门口看了一眼,她在里面坐著,药吃了。”

“但老师,多替拉韦那个注射剂……”

周悬站起来。

“注射剂必须现在打。”

“去把药取来,我来打。”

“您亲自打?”

周悬往门口走。

“废话。”

“难道让你打?你连皮下注射的进针角度都记不全。”

萧明哲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走廊尽头,隔离病房的门关著。

周悬敲了两下门,推开。

许嘉音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本医学期刊。

她没有看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周悬走进去,关上门。

“注射剂,现在打。”

“左上臂三角肌下缘,皮下注射。”

许嘉音把期刊放在床头柜上。

“我自己能打。”

周悬拿出那支注射剂,撕开包装。

“你自己打,进针角度能保证四十五度?”

“把袖子撩起来。”

许嘉音捲起袖子,露出左臂。

碘伏痕跡还在,皮肤上黄一块白一块。

周悬拿出棉签,沾了碘伏,在她的手臂上重新消毒。

“皮下注射和肌肉注射不一样,进针要浅,推药要慢,防止局部吸收不良。”

他拆开注射器,抽吸药液,排掉空气。

“可能会有点疼,忍著。”

针头刺入皮肤。

许嘉音的肩膀绷紧,又鬆开。

周悬缓慢推药。

“疼就说。”

许嘉音盯著针头进入的位置。

“不疼。”

“就是有点胀。”

周悬推完药,拔出针头,用干棉签按住针眼。

“正常反应。”

“按五分钟,別揉。”

许嘉音接过棉签,按住手臂。

周悬收拾好用过的注射器,扔进锐器盒中。

许嘉音突然开口。

“老师。”

“说。”

她看著手臂上的棉签,声音平缓。

“如果真的感染了。”

“我会主动辞职,不会连累科室。”

周悬把锐器盒的盖子扣上。

“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把接下来二十八天的药吃好,怎么把自己的身体观察好。”

“可如果……”

周悬打断她。

“没有如果。”

“你现在要做的,是相信现代医学,相信暴露后预防的有效率,相信你自己的身体。”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许嘉音抬头看他。

周悬看著她。

“你的论文。”

“关於急性肝损伤早期预警模型的那篇,写到哪了?”

许嘉音愣住。

“第三部分,数据清洗刚做完。”

周悬拉开门。

“那就继续写。”

“每天写至少两千字,写完发到我邮箱,我给你改。”

“现在?”

周悬看著她。

“现在。”

“你有大把时间待在病房里,正好写论文,总比坐著胡思乱想强。”

许嘉音点头。

“好。”

周悬走出去,关上门。

隔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嘉音按了五分钟,把棉签扔进垃圾桶。

她看著手臂上那个小小的针眼,周围有些泛红。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期刊,重新翻开。

她依然没有看字。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和隱约的说话声。

急诊科还在运转。

她把期刊合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右上角依然没有信號。

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个问號的形状。

她看了很久。

眼睛有些酸涩,她闭上眼睛。

隔壁病房里,林小雅的咳嗽声隱约传来。

一阵一阵的,沉闷而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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