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路对面的墙根底下蹲著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墙根的暗影里,穿著一件深色的棉袄,看不清面目,但仁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姿势。

是田穗儿。

他愣了一下,把打火机灭了,又打著。火光第二次亮起来的时候,那个人站了起来。

田穗儿就站在他对面,隔著一条不到五米宽的土路,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刚从后山回来的样子。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著,两只手抄在棉袄口袋里,头髮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仁野看著她,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田穗儿看了他一会儿,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听说你去了石沟村,不放心。”

仁野站在矿区大门口,手里夹著那根还没点的烟,看著对面的田穗儿。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吹起来,又落下。她没动,就那么站著,两只手抄在棉袄口袋里,眼睛在路灯的暗影里看不太清,但仁野知道她在看自己。

“听谁说的?”仁野问。

“听你妈说的。”田穗儿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夜里被风吹过的发涩,“月娥婶找不到你,急得到处问,问到我这儿来了。我说你可能去石沟村了,她就更急了。”她顿了顿,“所以我替她来看看。”

仁野把烟叼在嘴角,没点,也没说话。他站在路的这一边,田穗儿站在那一边,中间隔了一条不到五米宽的土路,路灯的光昏黄地铺在路面上,像一条不太宽的河。

“你去石沟村干什么了?”田穗儿问。

仁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她一眼,她的棉袄上沾著土,膝盖的位置有一块灰白色的印子,是在墙根底下蹲久了蹭上的。不知道她蹲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办点事。”他说。

田穗儿没有再问。两个人就这么隔著一条路站著,谁都没说话。夜风从矿区西边的山樑上灌下来,带著煤灰的味道和远处牲口棚里传来的草料气息。

先动的是田穗儿。她迈步穿过那条土路,走到仁野面前,站定,仰头看著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仁野看著她被风吹得有些发乾的嘴唇,看著她眼底那一点执拗的光。他想说“没有”,但这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有。”他说。

田穗儿等著他说下去。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揣进口袋里。他看了一眼门卫室里打盹的老头,又看了一眼矿区里面黑洞洞的巷道方向,转过身。

“走走吧。”

田穗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著矿区外面的土路往东走。路两边是荒地和零星的菜地,地里的冬菜早就收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土垄和几根枯黄的茄子杆。远处传来狗叫声,隔著一片地,听不太真切。

仁野没有从头讲,讲了他下井的事,讲了他在井下看到的那具女尸,讲了韩长河、仁守义、刘德厚说的那些话。唯独没有讲韩天放,也没有讲那具女尸是他母亲。那是韩天放的秘密,他不该替他说。

田穗儿走在他旁边,听得很安静,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只是走著,偶尔踢开路上的小石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云。

“所以你们今天晚上下去,把那具尸体带上来了?”她问。

仁野点了点头。

“埋了?”

“埋了。在后山。”

田穗儿停下来,转身看著他。路灯已经远了,这里只有月光,淡淡的,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发白。

“你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她问,“那具女尸跟你没关係,韩长河跟你非亲非故,韩天放是你朋友,可这件事就算你不管,也没人会怪你。”

仁野看著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田穗儿皱眉。

“我在想,你跟我妈说的话一模一样。”

田穗儿被噎了一下,別过脸去,耳朵尖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红。

“我妈也问过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仁野把目光从她脸上收回来,看著前面那条延伸到黑暗里的土路,“我跟她说,我管这件事,不是为了韩长河,也不是为了韩天放。”

“那为了谁?”

仁野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已经快空了的烟,又放开。

“为了一个人。”他说,“一个死在黑暗里、等了三年多才被人带出来的人。我不认识她,没见过她,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她死在井下,困了三年多,没人知道,没人管。我觉得这件事不对。”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不对的事,就得有人管。”

田穗儿没有说话,就那么看著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看得见却捞不著。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往右是回家属院的路,往左是去矿区后山的路。

“我送你回去。”仁野说。

田穗儿摇了摇头,往左看了一眼:“带我上去看看。”

仁野愣了一下:“去哪儿?”

“后山。”田穗儿看著他,“你刚埋了人的那个地方。”

仁野皱了皱眉:“那地方没什么好看的。天黑了,路也不好走——”

“我不怕。”田穗儿打断了他。

仁野看著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认真。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走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都市言情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