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转过身。那具遗骸已经被韩天放用床单包好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背篓里,只露出头顶的一小片头髮。韩天放跪在背篓旁边,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
马铁军走上前,把背篓的盖子扣上,用绳子扎紧。他试了试重量,点了点头:“不重,我一个人背得动。”
他蹲下去,把背篓的背带套在肩上,站起来,稳稳的。
韩天放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洞室。那盏马灯,那个搪瓷缸子,那些蜡烛头——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吧。”
三人沿著巷道往外走。来时的路似乎比进来时更长,更黑,更压抑。背篓里的重量不大,但马铁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扛著什么比水泥更沉的东西。
到了竖井底下,仁野仰头看了一眼。井口在头顶二十米的地方,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枚倒扣的硬幣,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月光。
“我先上,然后把背篓吊上去,你们再上。”马铁军把背篓放下来,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开始往上爬。绳索一晃一晃的,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直往下掉。
他到底了之后,把绳索重新放下来。仁野把背篓系在绳索上,仰头喊了一声:“拉。”背篓晃晃悠悠地升了上去,快到井口的时候晃了一下,仁野的心也跟著晃了一下,生怕背篓翻了。马铁军一把抓住背篓的背带,稳稳地提了上去。
然后是韩天放。他攥住绳索往上爬,爬得很慢,像是在水里往上浮,每一下都用尽了力气。仁野在底下等著,等韩天放到了井口,他才攥住绳索,开始往上爬。
出井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月色依旧寡淡,云层更厚了,压得很低,看不到一颗星星。马铁军把背篓放在地上,喘了口气,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马铁军把油毡重新盖好,压上石头,这才开口:“后山?现在去?”
韩天放点了点头。
仁野看了一眼马铁军的背篓,又看了一眼韩天放,问了一句:“要不要再叫个人?多个人搭把手。”
韩天放摇了摇头:“就我们三个。”
后山在石沟村的北边,翻过一道梁就到了。那是一块不大的平地,长满了荒草,靠北边有一道土坎,坎下面是一片低洼的地,长著几棵歪脖子酸枣树。白天站在这里,能看见南边绵延的丘陵和更远处的山影。晚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沉沉的天和黑沉沉的地。
挖坑的工具是马铁军从家里带的,铁锹、镐头,还有一把锄头。三个人轮著挖,仁野挖了第一层土,马铁军接著往下掘,韩天放一直在旁边,挖了一阵又换上去。
土很硬,是那种常年没人翻过的老土,一镐头下去只崩下来一小块。挖到一尺深的时候,遇到了石头,不大,拳头大小,一块一块嵌在土里,要用镐头先刨鬆了再铲。
三个人轮换著挖了將近两个钟头,坑才挖到齐腰深。
韩天放说:“够了。”
他从背篓里把那个床单包裹抱出来,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人的重量。他蹲下来,把包裹慢慢地、平稳地放进坑底。然后他用手把坑边的土一捧一捧地往里扒,不是用铁锹,是用手。
仁野和马铁军站在旁边,看著他一捧一捧地扒土。
马铁军先开始的,把铁锹插进土里,铲了第一锹土撒下去。然后是仁野。两个人默默地填土,韩天放跪在坑边,还在用手扒。
土填平了。韩天放从旁边搬来几块石头,在土堆上垒了一个小小的坟头。不大,也不高,只有膝盖那么高,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座坟。
三人在坟前站了很久。
韩天放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抵著地面,久久没有起来。
风从山樑上灌下来,吹得荒草沙沙作响。远处的矿区还亮著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韩天放站起来,脸上全是土,还有泪痕。
“走吧。”他说。
三人沿著来路往回走。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的时候,马铁军停下来,看了一眼背上的土,又看了一眼仁野和韩天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这事,我不会跟任何人提。”
仁野点了点头。
韩天放没有说话,拍了拍马铁军的肩膀。
马铁军背著背篓消失在村巷的黑暗里。
仁野和韩天放並肩往矿区走,土路坑坑洼洼,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走了好一会儿,韩天放忽然开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仁野知道,他问的不是女尸的事。
“开矿的事照旧。”仁野说,“西二那片煤,我一定要挖出来。”
“那井下那个洞室,还有那条巷道——”
“封了它。等下次下去的时候,带些炸药,把那个洞室和附近的巷道一起炸塌,让它跟三年前那次冒顶连成一片。以后谁也不会知道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韩天放沉默了一会儿:“炸药的量得算好,不能把上面的煤层震散了,也不能把竖井震塌了。”
仁野看了他一眼,韩天放没有看他,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你懂炸药?”仁野问。
“学过。在矿上学的。”
仁野没有追问。他知道韩天放说的“学过”是什么意思,矿上的爆破工都是经过专门培训的,炸药的用量、装填的方式、起爆的顺序,都有严格的规程。韩天放在运输队干了那么多年,跟爆破组打过不少交道,这些东西他多少都懂一些。
“炸药的事我来想办法。”韩天放说,“运输队的火工品仓库,我能进去。”
仁野的心紧了一下:“別冒险。被发现了不是小事。”
“我知道。”
两人走到矿区大门口的时候,门卫室的灯还亮著。看门的老头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还开著,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音量调得很低,像蚊子叫。
仁野停下来:“你先回去,我从那边绕。”
韩天放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矿区的大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有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仁野,谢谢你。”
然后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矿区的夜色里。
仁野站在矿区大门口,看著门卫室里昏黄的灯光。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包已经快空了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打火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