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闭上眼睛。他终於明白了那盏亮著的马灯是怎么回事,明白了为什么仁守义和韩长河下井巡查的时候,硐室里的灯是亮著的。

有人在封井之前下去过,点了一盏灯,陪了那个女人最后一程。

那个人是韩天放。

“韩长河不知道我下去过。他以为那个硐室一直封著,没人动过。”韩天放站起来,把那张照片从仁野手里拿回去,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铁皮柜子里,锁上。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什么。

“你这么大了,你妈失踪,没有人找过?”仁野问。

“韩长河跟老家的人说,她跟人跑了。”韩天放的声音很平,“沁水那边的人信了,也没人追问。我一个半大小子,说话没人信,也没人听。后来我长大了一些,去找过沁水的亲戚,他们说韩长河已经打过招呼了,让我別闹。”

仁野攥紧了拳头。

“你恨他吗?”他问。

韩天放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著仁野,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是我后爸,可他也是我从小到大叫『爸』的那个人。他打我妈,我恨他。他把我妈扔在井下,我恨不得他死。可他供我读书,给我找工作,逢年过节还给我妈坟上烧纸。你说,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仁野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是坏人。”韩天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做了错事、不认错、也不敢认错的普通人。”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么解释也活不过来,不是吗?”

韩天放低下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一滴眼泪砸在地上,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仁野站著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在韩天放肩上拍了一下。

“天放,这件事不能再拖了。你妈在井下躺了三年多,总得让她出来。”

韩天放猛地抬起头,看著仁野。“怎么出来?报了案,韩长河就得进去。他进去了,我——”

他卡住了。

仁野知道他要说什么。韩长河进去了,韩天放就真的成了没爹没妈的孩子。不管韩长河做了什么,他毕竟把韩天放养大了。这份恩与怨缠在一起,扯不开,也剪不断。

仁野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看著它在风里散开。

“天放,你听我说。我们不一定非要把这件事捅上去。”

韩天放愣住了:“什么意思?”

仁野蹲下来,用菸头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你、我、我爸、韩长河、还有刘德厚刘爷。马铁军他们几个只知道井下有具女尸,不知道是谁、怎么来的。咱们可以把这件事控制在这些人里头,不往外张扬。”

“怎么控制?”

“把你妈从井下带上来,另外找个地方安葬。然后把这个洞室封死,把那条巷道也封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矿开起来了,那边区域不开採,谁也不会知道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韩天放沉默了,盯著地上那条仁野用菸头划出来的线,像在看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韩长河不会同意的。”他说,“他知道了一定会拦。他寧可我妈永远埋在底下,也不愿意把她挖出来。”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仁野把菸头踩灭,“等你妈出来之后,安葬好了,再告诉他。到时候木已成舟,他想拦也拦不住了。”

韩天放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停下来,看著仁野,“这件事跟你没关係,你犯不著蹚这趟浑水。”

仁野看著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世的画面。韩天放替他挡刀,替他扛事,替他背锅。那些人把他按在椅子上,刀尖顶著他的腰,他咬著牙一声没吭。仁野欠他一条命,不止一条。

“因为你是韩天放。”

韩天放愣了半晌,又蹲下了,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忽然骂了一句:“操,你他妈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肉麻了。”

仁野没搭理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去?”韩天放问。

“越快越好。井底已经开始渗水了,再拖下去,积水一上来,连进都进不去。”

韩天放点了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找个东西,把她装好带上来,然后找个地方埋了。”

韩天放沉默了一会儿。

“后山有一块空地,我妈活著的时候喜欢去那儿。她说站在那上面能看见沁水的方向。”

仁野点了点头。

“那就定在后山。今天晚上,我把马铁军叫上,他有力气,而且他已经知道井下有尸体的事了,瞒也瞒不住。”

韩天放站起来,把院子里的工具收拢在一起,铁锹、镐头、绳子,一样一样码好,像在准备一场仗。他的动作很稳,但仁野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仁野走到院门口,韩天放忽然在身后叫住了他。

“仁野。”

仁野回过头。

韩天放站在院子中间,身后是那根晾衣绳,绳上掛著的工装在风里轻轻晃动著。

“谢谢。”

仁野看著他,没有说不用谢,只说了两个字:“晚上见。”

晚上八点,天黑透了。矿区家属院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落在人间的煤渣。仁野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李月娥追到门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上哪去”,他隨口应了句“找天放有事”,便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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