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直接去韩天放家,而是绕了一条远路,从矿区西边的围墙根底下穿过去,避开了保卫科的巡逻路线。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遍,闭著眼睛都不会踩空。

到韩天放家的时候,院门虚掩著。仁野推门进去,韩天放已经准备好了。铁锹、镐头、绳子、麻袋、矿灯——一样一样码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像士兵等待检阅。他换了一身旧衣服,袖口和裤腿都用绳子扎紧了,脚上穿了一双胶鞋。

“走吧。”韩天放把两盏矿灯別在腰上,扛起铁锹。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沿著巷子往西走。夜风很硬,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国际歌》的前奏,晚上九点整,准时响。

去石沟村的路两人都熟。出了矿区大门,过了那座小石桥,再翻过一道土梁,远远就能看见石沟村黑黢黢的轮廓。村口老槐树下蹲著一个人影,菸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是马铁军。

“来了?”马铁军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声音压得很低。

“东西带了吗?”仁野问。

马铁军拍了拍身后的背篓:“带了。荆条编的,结实,装个百来斤没问题。”

三人不再多说,沿著村外的土路绕到西二採区那片塌陷地。月色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地面上的裂缝和坑洼看不太清,只能凭著记忆走。马铁军走在最前面,他对这片地太熟了,闭上眼都知道哪儿能下脚、哪儿会陷。

竖井的井口还在原处,油毡盖著,上面压了几块石头,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仁野把石头搬开,掀开油毡一角,一股潮湿的、带著咸涩味的风从底下涌上来。

马铁军蹲在井口边上,把矿灯往底下照了照,皱了皱眉:“水位又涨了。比前几天高了差不多一尺。”

仁野也看见了,矿灯的光柱照在井底,能看见一片亮汪汪的反光。积水。

“下去就得快点。水还在往上涨,待久了怕出不来了。”马铁军把背篓放在一边,开始检查绳索。

韩天放蹲在井口,看著那黑洞洞的井筒,脸色不大好看。从来到这个地方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一直紧绷著,像一根隨时会断的弦。

“天放。”仁野喊了他一声。

韩天放回过神,看了仁野一眼,没有说话,把矿灯往额头上绑好。

“我先下。”马铁军说,“底下我熟。”

“一起下吧。”仁野看了一眼韩天放,“三个人,有个照应。”

马铁军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他把绳索的一端系在井口旁边那棵老槐树根上,用力拽了拽,確认结实了,然后把绳索的另一头扔进井里。绳索是粗麻绳,拇指粗,足够承住一个人的重量。

“我先下,到底了盪三下绳子,你们再下。”马铁军说完,双手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到底是干惯了这种营生的,动作又快又稳,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井底。绳索盪了三下。

仁野看了韩天放一眼:“我下,你跟著。”

他攥住绳索,学著马铁军的架势往下滑。绳索勒进掌心,火辣辣地疼,但他没鬆手。井壁上的泥土和碎石被他的脚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看。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

马铁军已经打开了矿灯,光柱在巷道口扫了一圈。仁野仰头朝上喊了一声:“天放,下来。”韩天放应声而下,比仁野利索得多,到底是年轻力壮,几把就滑到了底。

三人打开矿灯,朝巷道深处走去。

半人高的巷道,弯腰走已经很吃力了,加上积水,每一步都踩得噗嗤噗嗤响。头顶的木桩上还在滴水,滴在脖子上,凉颼颼的,像有人从背后用手指戳你。

马铁军走在最前面,仁野在中间,韩天放在最后。

越往里走,巷道越矮,有些地方要侧著身子才能挤过去。木桩的间距也大了起来,有些地方的顶板已经塌了,碎石堆在地上,要手脚並用地爬过去。仁野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巷道的支护明显不如上次来时稳固了,可能是渗水泡软了地基,木桩开始下沉。

大约走了十分钟,巷道拐了一个弯。

马铁军停下来,侧过身,让仁野走到前面。

前面就是那个洞室。

仁野把矿灯举高,光柱切开黑暗,照见了洞室入口。荆笆片还挡在那里,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他伸手把荆笆片拨开,侧身挤了进去。

洞室里没有变化。

那盏生锈的马灯还在壁龕里,灯座上的盐霜又厚了一些。那个搪瓷缸子还在原处,缸底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盐结晶。蜡烛头散落在角落里,像几截冻僵的手指。

那具女尸还靠在岩壁上,半坐半臥,姿势没变。

韩天放站在洞口,没有进来。

仁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矿灯的光从他脸上扫过,仁野看见他咬紧了牙关,两腮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在忍。

马铁军不知道这里面的內情,只知道要上来把尸体带出去。他看了看那具女尸,又看了看韩天放,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但没有问,只是把背篓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

“怎么装?”他问。

仁野蹲下来,看了看那具遗骸。尸体没有腐烂,但已经干缩了,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整个人的体积比正常小了一圈。应该能装进背篓里。

“小心点,別弄散了。”仁野说。

马铁军点了点头,从背篓里抽出一条旧床单,在地上铺开。他走到女尸跟前,犹豫了一下,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石沟村的人信这个,碰到死人总要拜一拜,求个心安。

韩天放忽然开了口:“我来。”

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仁野和马铁军都愣了一下。韩天放从洞口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蹲在那具女尸面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他的手在抖。从手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手臂都在抖。

仁野把头转了过去。马铁军也把头转了过去。

身后传来布料的窸窣声,很轻,很慢。然后是韩天放的一声呼吸,很长,很深,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没有哭声,比哭声更让人难受。

过了不知道多久,韩天放说了一句:“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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