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后山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白天还算平整的土路到了晚上就变了样,坑坑洼洼的,稍不注意就会踩进坑里。仁野走在前面,用矿灯照著路,田穗儿跟在他身后,两只手攥著棉袄的领口,低著头看脚下。
风比刚才大了,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作响,像潮水。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到了后山那块平地。仁野停下来,把矿灯举高,光柱照到那个新垒的土堆上,不大,不高,旁边散落著几块石头,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顶小小的帽子扣在地上。
田穗儿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著那个小小的坟头,过了好一会儿,她蹲下来,从旁边的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轻轻地放在坟堆上。不是扔,是放,像是在给那个土堆添上一点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退回到仁野身边。
“你不上炷香?”仁野问。
田穗儿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座新坟上,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柔的。
“我不信那些。但她一个人躺在这里,我来看看她,她应该就知道了。”
仁野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坟前,谁都没有再开口。风从山樑上灌下来,吹得周围的荒草倾伏,又立起来,再倾伏。远处的矿区灯火明明灭灭,像一条倒扣在地面上的银河。
“走吧。”田穗儿说,“你明天还有事。”
仁野应了一声,转过身。
往回走的路上,田穗儿走在他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两只手还是抄在口袋里。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刚好落在仁野脚下。仁野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绕开,就那么踩著那道影子往前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的时候,田穗儿停下来。
“到了,”她说,“你回去吧。”
“我看著你进去。”
田穗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家属院的大门。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过头,隔著半个院子的距离看著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身影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边。
“仁野,”她在黑暗里喊了一声,“今天晚上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然后她转身上了楼。
仁野站在家属院门口,看著那扇门关上了,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瞬,又灭了。他把那根揣在口袋里的烟摸出来,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路灯下散开,然后被夜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自家窗户还亮著灯。李月娥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来回走动著,像是在等什么人。
仁野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然后把菸头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抬脚上了楼。
仁野推开门的时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布料里,拔出来,再扎进去,动作又快又利索,像是在跟谁赌气。听见门响,她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李月娥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满泥土的裤腿和胶鞋上停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问,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纳鞋底。
仁守义坐在老藤椅上,手里攥著那张过了期的报纸,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报纸边角都捲起来了。他也没看仁野,只从报纸上面露出半张脸,闷声说了一句:“厨房里有剩饭,自己热。”
仁野应了一声,没去厨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他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看了看李月娥,又放回去了。
李月娥瞟了他一眼:“想抽就抽,屋里又不是没抽过。”
仁野又把烟拿出来,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李月娥被呛得咳嗽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三个人就这么坐著,老座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像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敲著骨头。
“爸。”仁野开口了。
仁守义从报纸上面露出眼睛。
“今天晚上,我跟天放、铁军,下井了。”
仁守义手里的报纸放下来了。李月娥纳鞋底的针也停了。
“把那具女尸带上来了。埋在后山。”
屋里安静了一瞬。李月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看看仁守义,又看看仁野,攥著针线的手慢慢放下来。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埋好了?”
“埋好了。”
“有没有人看见?”
“没有。我们半夜去的,后山没人。”
仁守义点了点头,把那根烟叼在嘴角,没点,就那么叼著。
李月娥忽然站起来,把手里的鞋底和针线往桌上一放,走进了厨房。仁野听见她在厨房里掀锅盖的声音,然后是碗筷的碰撞声。
不一会儿,她端著一碗热好的剩饭走出来,往仁野面前一放:“吃。”
仁野看了她一眼,李月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她没看他,转身又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鞋底,继续纳。针扎下去,拔出来,扎下去,拔出来,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了。
仁野端起碗,扒拉了两口。饭是中午剩下的,有点硬,但他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饭吃完了。
李月娥又站起来,把碗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夹杂著碗筷碰撞的叮噹声,还有她擤鼻子的声音。
仁守义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角取下来,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放进烟盒里。他看著仁野,眼光比平时柔软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泡过了,褪去了那层硬壳。
“韩长河知道吗?”
“不知道。”仁野说,“天放说,先不告诉他。”
仁守义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这个决定对还是不对。他只是又问了一句:“那个洞室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炸了。等下次下去的时候,带些炸药,把那个洞室和附近的巷道一起炸塌,让它跟三年前那次冒顶连成一片。以后谁也不会知道底下曾经有过什么。”
仁守义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反对,是在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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