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皇陵。陈矩奉旨出京来到了这里。
圣旨上写的是“清查皇陵祭祀用度”,这是明面上的差事。真正的旨意,皇帝只对陈矩一个人说了:“去凤阳高墙,看看那些罪宗。”
凤阳高墙,是大明关押宗室罪人的地方。自永乐年间设立以来,不知多少亲王、郡王、將军被囚禁於此。高墙之內,不是普通的牢狱,它是皇家的家牢,关的是朱家的不肖子孙。外朝的刑部管不著,大理寺过问不了,连都察院也无权巡视。能进高墙的,只有皇帝派去的太监,和宗人府的宗正。
陈矩此行,便是在这个权力缝隙中,替皇帝探一探高墙里的底细。
从京师到凤阳,快马加鞭要走七日。陈矩带了四个隨从,都是司礼监的心腹,一路上不声不响,只赶路。到了凤阳地界,天色已晚,他没有急著去皇陵,而是先在一个小镇住下。
翌日一早,陈矩换了便服,带著一个隨从,悄悄去了皇陵。
凤阳守备太监王楨已经在皇陵门口候著了。王楨五十来岁,在凤阳待了十几年,风吹日晒,脸上沟壑纵横,看著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他穿著六品太监的服饰,腰间的牙牌磨得油光发亮,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陈公公,一路辛苦。”王楨笑著迎上来,拱手行礼。
陈矩打量了他一眼。此人在凤阳多年,从不回京走动,也不巴结司礼监的权贵,在太监圈子里是个另类。皇帝点名让陈矩来找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王公公客气了。”陈矩还礼,“皇爷惦念皇陵香火,让我来看看。这几日,要叨扰王公公了。”
“陈公公说哪里话。”王楨侧身引路,“请。”
两人进了皇陵,先拜謁了太祖陵。陈矩代皇帝上了香,行了礼,又在陵前站了片刻。秋风从原野上吹来,带著一股草木枯黄的气息。皇陵周围是大片的荒地,远处隱约可见一些低矮的土房,炊烟裊裊升起。
陈矩指著远处那些土房:“王公公,那些是什么人住的?”
王楨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笑了笑:“那是我安置的罪宗。”
陈矩一怔:“罪宗?高墙里的罪宗?”
王楨点了点头,低声道:“陈公公,不瞒您说,凤阳高墙里头关的那些罪宗,好些都是几十年前关进来的。有的在墙里生了孩子,孩子又生了孩子,一家子几代人都锁在里头。朝廷只给一口饭吃,不给衣服,不给医药,死了就拖出去埋了。那些孩子生下来就是罪人,没犯过法,也得一辈子关著。我实在看不过去,就挑了些老实的,放出来安置在皇陵附近,给他们几亩荒地和种子,让他们自谋生路。”
陈矩的眉头皱了起来:“王公公,私放罪宗,这可是杀头的罪。”
王楨的笑容没变,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敢做?”
“陈公公,你在京师皇宫,见的是天下最好的东西。我在凤阳,见的是天底下最惨的东西。”王楨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那些孩子,生下来就没见过外面的天。五六岁了还穿著大人的破衣服,光著脚在泥地里跑。我问他们想不想出去,他们说想,我就放了。”
陈矩沉默了片刻:“放了多少?”
“不多,前后三四十个。都是些老弱妇孺,没有凶险的。”王楨顿了顿,“那些有罪的,我一个没放。放的都是他们的家眷,还有在墙里出生的孩子。他们没有罪,不该替父辈坐牢。”
陈矩看著远处那些土房,炊烟还在裊裊地升。他想起了皇帝临行前说的那句话,“去看看,看看那些罪宗到底是什么样子。”
现在看来,皇帝的意思是让他看看真实的样子。那些被关在高墙里的朱家子孙,早已不是天潢贵胄,而是比百姓还不如的世代囚徒。
“带我去高墙。”陈矩说。
高墙在皇陵东南五里处。
一道两丈高的青砖围墙,墙上每隔百步设一个岗楼,里面驻守著皇陵卫的兵丁。围墙只有一道门,铁门紧闭,门口站著两个卫兵,见王楨来了,连忙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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