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楨拿出腰牌,卫兵开了门。

陈矩走进去,一股潮湿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一排排低矮的土房,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个窄小的门洞,掛著破布帘子。地面泥泞不堪,到处是积水,蚊虫嗡嗡地飞。一些衣衫襤褸的人蹲在墙角,目光呆滯,见有人进来也不抬头。

王楨引著陈矩往里走:“这边关的是男犯,那边关的是女眷。再往里是孩子们住的。一共关著一百三十七人,其中有六十二个是孩子在墙里出生的,从未出过这道门。”

陈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著。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蹲在门洞口,光著脚,穿著一件大人改的破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他手里拿著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陈矩走近一看,画的是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

“这孩子叫什么?”陈矩问。

王楨嘆了口气:“没名字。他爹是郑王府的庶人,犯了事关进来的,孩子是在墙里生的,没人给取名。我们都叫他『狗儿』。”

陈矩蹲下身,看著那个孩子。孩子抬起头来,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好奇。他看了陈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他的鸟。

陈矩站起身,没有再看。

皇帝不是要他来这查什么罪宗的罪证,而是要让陈矩记录下,朱家的普通血脉,被朱家的祖制,逼成了什么样子。

“王公公,你放出去的那些人,现在过得怎么样?”

王楨道:“给他们分了地,盖了房,教他们种庄稼。虽说过得苦,但好歹能吃饱饭。有几户人家的姑娘还嫁了当地的百姓,生儿育女,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陈矩点点头,没有再问。

从高墙出来,王楨把陈矩请到了自己的值房。关上门,亲自倒了两杯茶。

“陈公公,您这次来,只怕不只是为了看皇陵吧?”

陈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回答。

王楨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凤阳十几年,看尽了宗室的苦。高墙里的不算最苦的,至少还管饭,那些在外面吃不饱饭的庶宗更苦。陈公公,您知道河南、山西那些庶宗是怎么过日子的吗?”

陈矩放下茶杯:“你说。”

“很多人一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朝廷发的禄米折成了宝钞,宝钞不值钱,拿到手里等於废纸。他们不能种地,不能经商,不能做工,只能靠族里接济。可族里那些有爵位有厚禄的宗室,自己忙著花天酒地,根本不把他们当亲人了,怎么会接济他们?结果就是饿死的不计其数,活著的也不像人。”

王楨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放那些罪宗出去,不只是心善。我是想看看,宗室要是能自谋生路,到底是福是祸。”

“结果呢?”陈矩问。

“结果?结果就是,那些放出去的罪宗,没有一个闹事的。他们种地、养鸡、织布,日子过得虽苦,但比在高墙里强一万倍。”

陈矩沉默了很久。

“王公公,这话你跟別人说过吗?”

“没有。”王楨摇头,“这十几年,您是第一个来凤阳看我的宫里人。”

陈矩端起茶杯,把已经凉了的茶一口喝完。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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