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王锡爵,你这是什么话?宗室乃天潢贵胄,太祖高皇帝的子孙,你敢把他们跟老百姓混为一谈?”

王锡爵也站了起来,寸步不让:“我是说,天下百姓也是人。维楨兄,你庄田里的佃户,是人不是?”

许国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申时行终於开了口,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够了。”

內阁值房里安静了一瞬。许国狠狠地看了王锡爵一眼,袖袍一拂,重又坐下。王锡爵也坐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得发苦。

一时无话。门外的小吏们都屏住了呼吸,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炭碎裂的声音。

申时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从许国脸上移到王锡爵脸上,又从王锡爵脸上收回来,落在御案上那堆奏疏上。

他想起了一句老话——欲速则不达。

这些道理都太远了,眼前的难关是:他是首辅,內阁不能裂。內阁一裂,朝堂上那些早就等著看热闹的言官会趁虚而入,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

“这样吧,”申时行缓缓道,“礼部再议,內阁先不表態。宗藩的事牵扯太大,不宜操之过急。容我仔细想一想,过几日再议。”

王锡爵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

许国倒像是鬆了口气,拱了拱手:“瑶泉兄说的是,从长计议为妙。”

申时行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从长计议,又是这四个字,貌似也只能是这四个字。

散议后,许国走得早,王锡爵却留了下来。

“元驭,”申时行说道,“你刚才问许国庄田里的佃户是不是人。许国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他不知道答案,是因为他不敢回答。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敢答吗?”

王锡爵一怔,转头看著他。

申时行的目光落在窗外灰濛濛的天上,声音很低:

“因为许国说的话,固然是为了他自己考虑。可他说的祖制不可轻变,在朝堂上,有太多人认这个理。你把他驳倒了,你能把那些认这个理的人一个一个都驳倒吗?那些人不答应,宗室的事就办不成。”

王锡爵沉默了。

当夜,申时行被单独召入玉熙宫。

他到的时候,皇帝已经在暖阁里等著了。御案上摊著几份奏疏,最上面那份就是海瑞的《宗藩疏》。陈矩垂手立在角落里,像一根柱子,连呼吸都听不见。

“臣申时行叩见陛下。”

“平身,赐座。”皇帝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申时行谢了恩,在锦墩上坐了半边屁股,等著皇帝开口。

皇帝没有急著说话。他拿起海瑞的疏,又看了一遍。其实不用看,他早就能背了

“申先生。”

申时行浑身一震,“先生”二字一出口,他便知道这道题不好答。皇帝每次叫他“申先生”,就意味著皇帝不是把他当成臣子,而是当成老师,每逢这个时候,就没有一次是好解决的问题。

“臣在。”

“海瑞和吕坤的关於革新宗藩的奏疏,你什么看法?”

申时行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陛下,海瑞体察民苦、忠君爱国之心,臣不敢质疑。但治大国如烹小鲜,宗藩之事牵扯甚广,关涉祖制、关乎宗庙,臣以为——”

“你以为要从长计议。”皇帝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申时行顿了顿,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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