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申时行便醒了。

他躺在榻上,睁眼看著帐顶,许久没有动。窗外隱隱传来更鼓声,一慢三快,卯时正刻。该起了。

贴身长隨徐安端了热水进来,见他已坐起身,忙道:“老爷醒了?外头风大,今日只怕要变天。”

申时行“嗯”了一声,由著徐安伺候洗漱。他看著铜盆里映出的那张脸,五十二岁,两鬢已斑白,眉目间那份温润如玉的气度还在,只是眼底的倦色怎么也藏不住。

昨夜在內阁值房议到三更,还是没有个结果。他从內阁出来回到私宅,又在书房坐到四更天,最后是和衣躺下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一件事,宗室革新。

这件事情在朝野闹了一个多月了。礼部议了两回没议出结果,宗人府襄王含糊其辞,皇帝在大朝会上也摊牌了,让內阁给个章程出来,太后那边倒是还没动静,但申时行知道,这种事关宗室的问题肯定瞒不过后宫。李太后是圣上和潞王的生母,潞王又是宗室中除了襄王之外最有分量的人物。海瑞这道疏要是真推行起来,头一个就是潞王。

他穿好官服,上了轿子。

从私宅到午门,路不长,申时行却觉得走了很久。轿子晃晃悠悠,他的思绪也跟著晃。他在想自己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从张居正手里接过这个烂摊子,上要伺候一个越来越难琢磨的年轻皇帝,下要周旋於六部九卿、言官清流之间。张居正留下的摊子太大,首尾太长,清算张居正的那几年,朝堂上每天都在吵,今天弹劾这个,明天弹劾那个,他这个首辅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先把火烧起来的时候该救的人救了,该挡的祸挡了。

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年,海瑞又来了大的,捅破天际的那种。

轿子在午门外停下。申时行下轿,整了整衣冠,举步往里走。

进了內阁值房,次辅王锡爵已经到了,正坐在窗前喝茶。三辅许国还没来。

“瑶泉兄。”王锡爵起身拱了拱手。他比申时行小一岁,入阁不过两年,但已经是內阁里最敢说话的人。

“元驭来得早。”申时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看了一眼御案上堆叠如山的奏疏,那上头就压著海瑞那道疏的本子。皇帝发还礼部再议的批红,他看了不知多少遍了。

王锡爵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道:“礼部那边,沈鲤昨日递了条陈上来,还是在拖,还是要让我们內阁先给个方向。”

申时行没有接话,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喝。確实可这件事,沈鲤不过是做个样子,真正要拿出章程来,还得看內阁的意思。

“瑶泉兄,”王锡爵放下茶杯,正色道,“有些话我憋了好几日了。海瑞这道疏,话虽激烈,理却不歪。宗藩之弊,天下人谁不知道?山西、河南两省岁入不足供养宗室之半,这话不是海瑞编出来的。你我都是阁臣,若是装聋作哑,他日史笔如铁,如何交代?”

申时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元驭,”申时行终於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说的都对。宗藩要改,不改不行。可你告诉我,怎么改?”

王锡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申时行知道他答不上来,这个问题的核心不在於“能不能改”,在於“怎么改才不会乱”。太祖定下的祖制,二百年了,一根手指头都没人敢动过。今天你说要裁宗室禄米,明天宗室就能闹到太后面前去。后天呢?后天潞王就能带头上疏,说“祖宗之法不可轻变”。

你做首辅的,扛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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