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锡爵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戚元佐的《议处宗藩事宜疏》,我读过,吕坤的《宗藩策》,我也读过了。开四民之业,限册籍,定妾媵之数——这都是现成的路子。户部那边,吕坤已经把帐算得清清楚楚了。有路不走,难道要等宗藩把天下吃空了再走?”

申时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元驭,你说的是『道』,我问的是『术』。术不通,道再正也走不通。”

王锡爵皱了皱眉,正要再说,门外脚步声响,许国到了。

许国是张居正时期的老臣。此人学问好,脾气大,在朝中经营多年,人脉极广,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他是內阁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资格最老,说话也有分量。

可申时行知道,这“分量”的另一面,是他的利益盘根错节。

许国家大业大,老家徽州歙县虽在江南,但许家在河南却有大量產业,与王府多有往来。

这不是申时行一个人的猜测,吏部和礼部的几个老臣私下议论过这事,都说许国“与宗藩过从甚密”。据说许国在河南的庄田,就是通过周王府的关係圈下来的。海瑞上这道疏,旁人也就罢了,在许国看来,简直是断人財路。

“维楨兄来了。”申时行放下茶碗,招呼道。

许国拱了拱手,落座。他看了一眼王锡爵,又看了一眼申时行,道:“二位议什么这么热闹?”

王锡爵道:“宗藩的事。皇上已经在朝会上给摊牌了,总不能就这么一直拖下去。”

许国的脸色微微沉了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宗藩的事,急什么?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制度,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申时行没有说话。

王锡爵却接了话:“制度是人定的。祖制是太祖爷定的,可太祖爷在的时候,宗室才五十八人。如今十五万七千人,太祖爷只怕也没想到会成这样吧?”

许国放下茶碗,正色道:“元驭,太祖爷定下的制度,纵有不便,那也是祖制。你我身为臣子,只有遵守的道理,哪有妄议变更的资格?海瑞上那道疏的时候,可曾想过天地君亲师的规矩?可曾想过宗庙社稷的体统?”

他的语气並不激烈,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替“祖制”下判决。

换了旁人,听了这话就该闭嘴了,可王锡爵毕竟不是旁人。

“维楨兄,”王锡爵盯著许国,“你是说不改?就这么让宗藩把天下吃空了也不改?”

许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看了王锡爵一眼,又看了申时行一眼,冷笑一声:“改?元驭,你说改,你来告诉我,怎么改?吕坤的《宗藩策》你读了吧?他那法子要是行得通,二十年前戚元佐的疏怎么被驳回了?你以为宗室是任人宰割的牛羊?”

王锡爵冷冷道:“我没说宗室是牛羊,我是说,天下不是只有宗室才是人。”

这话说得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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