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圣旨到了。

来传旨的是司礼监的隨堂太监,捧著黄綾詔书,念道:“奉圣旨:南京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海瑞,著即赴礼部,会同议事。钦此。”

海瑞叩头接旨,站起来问了一句:“议什么事?”

传旨太监笑得滴水不漏:“海大人到了就知道了。”

海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从李忠手里接过官服换上,整了整衣冠,出门上了骡车。

礼部衙门在正阳门內,东交民巷。车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轿子。海瑞下车,抬头看了一眼“礼部”二字匾额,阔步走了进去。

今日的会议设在礼部后堂,三间敞厅打通了,坐得下三四十人。海瑞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居中而坐的,是礼部尚书沈鲤,字仲化,號龙江,河南归德人。此人学问好,脾气也好,在內阁和六部之间周旋多年,从不轻易得罪人。他左边是內阁次辅王锡爵的代表,內阁来了个中书舍人;右边是户部尚书王遴,脸色铁青,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海瑞一进门,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七十三岁的海瑞,身形瘦弱,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他穿的是四品文官的云雁补子,但谁都不觉得他像四品。这位爷是连嘉靖皇帝都敢骂的人,在座的没有一个敢小瞧他。

沈鲤站起来,拱手道:“刚峰先生,一路辛苦。”

海瑞还礼:“沈大人,久违了。”

“请坐。”

海瑞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礼部左右侍郎、给事中、户部主事、都察院的御史,还有几位翰林院的编修。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这事不好办。

沈鲤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公,今日之会,是为议南京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海瑞所上《宗藩疏》。圣上有旨,命礼部会同內阁、户部、都察院从长计议。请诸公各抒己见。”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就从角落里响起来:“海大人这道疏,有些话怕是说得太过了。”

说话的是礼科给事中杨天民,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著一团和气,说话却一点不客气。他不看海瑞,只看著沈鲤,像是在跟沈鲤一个人说话:“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封建宗室,以藩屏国家,此万世不易之制。如今海大人说什么『以一国奉养一族』,这话传到宗室耳朵里,只怕不太妥当吧?”

海瑞没有说话。

沈鲤也不吭声,端起茶碗喝茶。

杨天民见没人接话,胆子大了些,又道:“何况宗藩禄米虽有支絀,那也是地方官员催征不力所致。若各省都能如例征足赋税,何来不足之说?如今不查地方官员的瀆职,反倒要裁减宗室禄米,这是把帐算错了人。”

海瑞还是不说话。

户部主事吕坤却坐不住了。他今年四十八岁,在户部待了六年,早把天下的帐目摸得比自己的手指头还清。他本来不想第一个开口,但听杨天民把宗藩之弊归咎於地方催征不力,实在忍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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