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给事中此言差矣。”吕坤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鏗鏘有力,“山西、河南两省岁入八百万石,宗藩禄米八百五十三万石。就算地方官催徵得力,把岁入翻一番,也不过一千六百万石。敢问杨大人,一千六百万石够不够供宗藩?宗藩禄米按祖制,每年还要增长,因为宗室人口年年增加。再过二十年,山西河南的岁入就算翻两番,也不够填这个窟窿。”

杨天民的笑容僵了僵。

吕坤不等他说话,从袖中抽出一份摺子,翻开念道:“洪武年间,宗室五十八人。永乐年间,增至一百二十七人。嘉靖四十四年,宗室人口四万九千。隆庆三年,六万二千。万历二年,八万四千。到今天,十五万七千。十五年增加一倍。照这个速度,再过二十年,宗室人口將超过三十万。到那时,还要多少省份的赋税都优先供养宗室?。”

他把摺子合上,看著杨天民:“杨大人,这是帐目,不是你讲的大道理。帐目不会骗人。”

杨天民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座的官员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

沈鲤放下茶碗,看了一眼吕坤。吕坤这个人他知道,在户部多年,精於计算,写的条陈连申时行都称讚过。今天他拿帐目说话,確实不好反驳。但问题是,帐目是真实的,可祖制也是真实的。在祖制和帐目之间,如何取捨?

“吕主事,”沈鲤缓缓道,“你说的数字,本官没有异议。问题在於,这件事不是光看帐目就能解决的。宗藩乃国之根本,太祖高皇帝有明训:藩王之制,不可轻改。海大人这道疏虽说是为国为民,但若真要推行,恐怕宗室那边……”

“宗室?”海瑞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他身上。

海瑞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他看著沈鲤,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人觉得那双眼睛底下烧著一把火。

“沈大人说宗室。那下官就跟沈大人说说宗室。”

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捏在手里,不打开,只是晃了晃。

“这是河南按察司一位老友写给我的私信。今年秋天,归德府寧陵县知县上官启,被周王府的人当街打断了双腿。原因为何?他不肯签字画押,把三千亩良田算作周王府的旧业。归德府知府不敢管,河南巡抚不敢报。为什么不敢?因为周王是亲王,太祖高皇帝的嫡系子孙。谁敢动他?”

海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下一下,砸得在场的人心里发颤。

“上官启是七品官,朝廷的官。他被王府的人打断了腿,朝廷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那百姓呢?百姓被王府占了田,被王府抢了地,他们找谁说理去?”

海瑞把信放回袖中,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可寧陵县的事一出来,老夫就知道,大明朝的病,不在朝堂,在根上。”

“根在哪里?根在宗藩。一国奉养一族,一姓坐吃天下。今天周王府打断一个知县的腿,明天郑王府就能杀一个知府的头。后天呢?后天他们就敢翻天!”

最后四个字一出口,满堂皆惊。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其他类型小说相关阅读Mo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