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抵达京师后第三天,玉熙宫。皇帝靠在御榻上,面前摊著海瑞的《宗藩疏》。

他已经看了第五遍了。

他知道海瑞骂得是对的,他只是在想这道疏能怎么用。海瑞这把刀,太锋利了。用得好,能割掉大明身上的一块腐肉;用得不好,连自己的手都会被割伤。

內阁的票擬写的是“事关重大,宜从长计议”,翻译过来就是:別动,先放著。

皇帝把內阁的票擬推到一边,又读了一遍海瑞的疏。读到“以一国而奉养一族”时,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是今年的新茶,六安瓜片,但在他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对数字有著本能的敏感,宗室禄米的具体数据他早就心中有数,但海瑞这张口就是“天下岁入不足供宗室之半”,虽然略有夸张,骨子里却一点不虚。

山西、河南两省,年財政收入八百万石,宗室禄米八百五十三万石。整个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光是各地优先供给给当地宗亲的禄米,都要让各地苦不堪言。

这还是明面上的。私下里藩王们占的庄田、吞的盐引、养的家丁,哪一样不是从地方和百姓身上啃下来的?

他合上奏疏,叫了一声:“陈矩。”

“奴婢在。”

“海瑞的这道疏,內阁压了几天了?”

陈矩略一欠身:“回皇爷,十月初三到的通政司,內阁当天就看了。申阁老的意思,是『留中不发』。”

皇帝哼了一声:“他不发,朕发。”

陈矩没接话。

“你去告诉申时行,海瑞的疏朕看过了,让他会同礼部、户部、都察院议一议。”

陈矩垂首:“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海瑞现在何处?”

“回皇爷,海瑞尚在南京。这道疏是他从南京递上来的。”

“让他来京,朕要见他。”

陈矩略一迟疑:“皇爷,海瑞年事已高,此时进京……”

“年事已高?”皇帝看了他一眼,“他写这道疏的时候,笔锋比二十年前写《治安疏》还利索。让他徐行来京,不必赶路。”

陈矩不敢再多言,领旨去了。

皇帝独自坐在御榻上,目光落在殿外。

海瑞这道疏说得很对,宗藩確实是当今朝廷治理绕不开的话题了。“洪武初年,宗室五十八人。至今二百年,生齿十五万七千。亲王、郡王、將军、中尉,各安其禄,各食其邑。亲王之庄田,动輒万顷;郡王之役使,多至千人。山西、河南二省,岁入不足以供宗室半岁之食。天下膏腴,半入王府;百姓脂膏,尽充宗禄。”

皇帝站起来,走到墙边悬掛的大明疆域图前,目光落在河南、山西一带。那里是大明宗室最密集的地方,周王、郑王、徽王、崇王、秀王……一长串名字,每一个都是朱元璋的亲骨肉,每一个都有太祖高皇帝的丹书铁券,每一个都像蚂蟥一样吸附在大明的肌体上。

“海瑞啊海瑞,”他喃喃道,“你骂的是祖制,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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