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入冬的第一场雪,悄悄地落了下来。
陈矩走出玉熙宫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
张诚年过五旬,在司礼监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见陈矩手里拿著旨意,笑眯眯地问:“陈公公,皇爷有什么吩咐?”
陈矩知道张诚是在打探消息。內廷的事,张诚虽说是掌印,但皇帝更信任自己这个秉笔,这在宫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张诚嘴上不说,心里未必舒服。
“皇爷让內阁议海瑞的疏。”陈矩没有瞒,也瞒不住。
张诚的笑容收了收,隨即又展开:“海瑞?皇爷怎么还真跟他较上劲了?”
陈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张公公,皇爷的意思,咱们做奴婢的不该多问。”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诚站在原地,看著陈矩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他没有回司礼监的值房,而是转了个弯,朝后宫的方向走去。
慈寧宫,李太后那儿,该去请安了。
与此同时,远在卫辉府的潞王府里,一场酒宴刚刚开始。潞王朱翊鏐坐在主位,面前摆著十几道菜,每道菜都是按御膳的规製做的。他是万历皇帝的同母弟,李太后的心头肉。就藩不过三年,已经花了几十万两银子修王府,又圈了上万亩地当庄田,盐引、茶引、竹木抽分,凡是能插手的买卖,他一样没落下。
今日来赴宴的,都是河南地界上有头有脸的宗室门客,周王府的长史、郑王府的典仪、徽王府的家臣。酒过三巡,不知是谁提了一嘴:“听说南京那个海瑞,上了道什么《宗藩疏》?”
席间一阵訕笑。
“海瑞?就是那个上疏骂嘉靖皇爷的疯子?”
“他一个留都閒人,也配管我们朱家的事?”
潞王端起酒杯,没笑。他看了一眼在座的眾人,慢悠悠地说了句:“海瑞不足惧,可怕的是我皇兄的心思。”
席间安静了一瞬。
“皇上在看著我们哪。”潞王把酒一饮而尽,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诸位,咱们这位皇兄,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没有人敢接话。
酒宴继续进行,觥筹交错,笑语喧譁。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个念头。
海瑞进京那天,京师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
没有仪仗,没有迎接。一驾骡车,一个老僕,两床旧棉被,这就是南京右僉都御史来面圣的行头。李忠把车赶到了宣武门內的会同馆,海瑞从车里出来,抖了抖身上的雪,抬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
二十七年了。上一次他走这条道进京,是嘉靖四十五年,他从詔狱里被放出来,隆庆皇帝登基,天下以为海瑞要当大官了。结果呢?从应天巡抚的位子上被人拱下来,閒居十六年,直到万历十三年才又起復了一个南京的閒差。
“老爷,外面冷,先进屋吧。”李忠在一旁催促。
海瑞没动。他站在雪地里,看著正南方向那片黄琉璃瓦的屋顶,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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