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岑寂出了节帅府,翻身上马,带著徐泰並几个亲兵,一路策马回了营中。
他入营门时,天色已然擦黑。
校场上白日操练扬起的尘土早已落定,营房中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空气中飘著一股晚饭的炊烟味。
几个下了值的士卒正蹲在营房门口捧著粗陶碗扒饭,见了李岑寂,连忙起身行礼。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自己却脚步不停,径直朝中军帐走去,同时吩咐徐泰道:
“去把陈、周两位指挥使,还有吴、赵、张三位都头,都叫到中军帐来。”
徐泰应声,嘴里却嘰里咕嚕,只低声囔道:
“都校直呼其名便是,还说甚么官职?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陈、周指挥使是何人。”
嘟囔罢了,不待李岑寂笑骂,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李岑寂笑著摇摇头,掀帘进帐,將腰间横刀解下搁在案上,又摘下幞头,以手抹了把脸。
方才在节帅府中那一番应对,面上虽是从容,心神却耗费了不少。
恩师当眾唤他上前,又当著几位节度使的面考校於他,那份栽培之意,他心知肚明。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有半分差错。
好在那一番话,恩师是认可的。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眾人鱼贯而入,与李岑寂一番见礼,而后便各自寻位置坐下。
待坐定,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帅案后的李岑寂。
帐中烛火跳了跳,將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
李岑寂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將发兵之事一一说了,只是隱去了要在龙尾陂打伏击一事。
此事一出,帐中静了一瞬。
隨即,除了已在节帅府听过一遭的徐泰外,其余几个人的神色都有了变化。
赵顺则是直接拍了案子,叫道:
“可算要打了!弟兄们这俩月练得手都痒了,再不打仗,人都要憋出毛病来了!”
吴康坐在赵顺下首,伸出手按住了赵顺的肩膀,低声道:
“赵哥,且听都校把话说完。”
李岑寂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此番出兵,不同以往。咱们这支马军,虽说操练了两个月,步卒有了一千,马军也扩到了一千,还有替郑公操练的五百『疾雷將』。可说到底,成军不过两月,上上下下都是新搭的架子。此前你们几个,最多也不过是旅帅,如今各领数百人、千人,这摊子一铺开,行军、宿营、粮草、军纪,哪一样都不能出紕漏。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此番出征是硬仗。郑公的意思,是要胜一场漂亮的,打给天下人看。这一仗若是咱们出了彩,咱们这支新军便算是在诸道兵马面前立住了。若是打不好,莫说旁人瞧不起,便是郑公面上也无光。”
他顿了顿,目光从眾人面上一一扫过,一字一句道:
“也不整劳什子誓师,咱们拢共两千人,整那些虚的没的倒像是打肿脸充胖子。只一句话:这几日,各都各旅,將一应行装、甲械、粮草、伤药都备齐整了,隨时准备出征。”
眾人霍然起身,齐齐抱拳,轰然应道:
“得令!”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眾人坐下,又道:
“具体分派,陈安。”
陈安起身抱拳:
“末將在。”
“你领左厢步军一千人並五百『疾雷將』,隨郑公同行。行军之际,切记约束部伍,不许掉队、不许喧譁。每至宿营之地,先立寨柵,再布哨岗。切记,首要之事便是护得郑公安危,不可有丝毫差错!”
“末將领命,若郑公有半点闪失,末將提头来见!”
“周平。”
周平起身抱拳:
“末將在。”
“你领右厢马军一千人,隨本將同行,护卫在中军两翼。”
理论上来说,这支新军不属於任何兵马使麾下,因为当初成军之时郑畋便没有明確归属。
因此新军便直属於李岑寂统辖,哪怕李岑寂要將马军撒出去当探马使,也没人能说甚么。
只是李岑寂更倾向去將马军收拢在中军,等待时机,充当机动力量。
“末將领命。”
李岑寂又看向几位都头:
“徐泰、吴康,你二人各领马军一都,隨周指挥使行事。赵顺、张延嗣,你二人各领步军一都,其余步卒交陈指挥使统带。这些日子你们也练了不少,如今便要真刀真枪上阵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要丟了咱们的脸面。谁若是临阵退缩、不听號令,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眾人再度齐声应诺。
待眾人散去,帐中只余李岑寂一人。
他在案后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帐口,掀帘望向营中。
夜色已深,营房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值夜的哨兵提著灯笼在寨柵边来回巡视。
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得那些营帐的轮廓忽隱忽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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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消息果然放了出去。
先是节帅府明发了一道檄文,洋洋洒洒千余言,文中歷数黄巢“窃据京师、僭號称尊、纵兵劫掠、残害黎庶”诸般罪状,又援引天子詔书,申明郑畋“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职,號召天下藩镇发兵勤王,共討叛贼。
檄文末尾更是直言:
“有能斩黄巢首级以献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有能斩贼將首级者,各依等次封赏。”
这一道檄文,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滚油之中,凤翔城登时便炸开了。
衙署中的书吏们抄了一份又一份,遣快马分送各镇各州。
府衙前的告示栏上,墨跡未乾的檄文被贴在最显眼处,引了无数百姓围看。
有几个识得字的,便大声念给旁人听,念到“誓將逆贼逐出潼关、还於旧都”时,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紧隨檄文之后的,便是一道道军令。
城中各处仓廒的大门被打开了,一辆辆牛车、骡车络绎不绝地往来於子城与罗城之间。
车上是成捆的箭矢、成箱的弩机、成袋的粟米、成坛的醃肉。
粮草堆在城门內,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押运的军士们光著膀子,將一袋袋粮食往车上摞,虽是春寒料峭,却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李岑寂营中也是一般景象。
他一早便去寻了王俶,將军中所需粮草、肉脯、伤药的单子递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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