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俶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岑寂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摇了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提笔批了,又从案头取了一面令牌交与他:

“去城西仓廒领便是。老夫已关照过了,你这边的粮草,照行军標准加倍拨付。”

李岑寂接过令牌,深深一揖。

王俶却摆了摆手,只是道:

“莫要负了郑公便是。”

有了令牌,一切便顺畅了许多。

陈安带著几个都头,亲自押著十几辆牛车去了城西仓廒。

回来时,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粟米两千石、干肉脯八百斤、咸鱼三百斤、盐渍菜若干坛,另有箭矢一万支、备用弓弦二百根、扎营用的粗布帐布数十匹。

陈安將这些物资一一登记入册,又分门別类地拨付各都各旅。

周平也没閒著。

他將马军的一千匹战马逐一检看,凡是马蹄铁鬆了的,便唤来隨军铁匠重新钉过。

凡是鞍具有破损的,便从府库中领了新鞍换上。

又將各都的兵刃甲冑细细查验了一回,断弦的弓、卷刃的刀、锈蚀的矛尖,一概换新。

如是者三日。

营中士卒皆知大战將临,操练之余,也都各自收拾著隨身行装。

有那家住凤翔城中的,趁著傍晚下值,匆匆回家与爹娘妻儿道了別。

有那家住关中的,便只是默默磨著刀,眼中闪著说不清是恨意还是期待的光。

到了第三日傍晚,营门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不多时,便见一个亲兵小跑著过来,至李岑寂跟前,气喘吁吁地稟道:

“都校,节帅遣人送东西来了!”

李岑寂一怔,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朝营门走去。

到了营门口,便见一辆牛车停在那里,车上用麻布盖著,不知装的是什么物事。

车旁立著一个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穿著一领半旧的青布袍,腰间繫著一条褪了色的丝絛。

面容清瘦,花白鬍鬚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虽带著几分疲色,却仍透出一股子精明来。

李岑寂认得此人,正是节帅府中的老幕僚,当初李岑寂拜师宴上的赞礼,姓卢,李岑寂唤他卢叔。

“卢叔,您怎么来了?”

李岑寂忙趋步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卢叔侧身避过,不受他的礼,笑道:

“李都校,老夫不过是奉了郑公之命,送两样东西来罢了。”

说著,他转身走到车旁,伸手將覆在上面的麻布一掀。

一口大箱摞在牛车上,一旁还摆著一柄似矛似棒的长兵。

卢叔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李岑寂:

“郑公说,这封信,都校看过便知。箱中之物,都校自行处置便是,不必张扬。”

李岑寂接过信,拆开来,郑畋那熟悉的手跡便映入眼帘。

信很短,却字字如金石掷地。

郑畋关照他近日练兵辛苦,如今又要领兵出征,命他好生率眾报国,又道:

“箱中,存著一领细鳞內甲,乃老夫少时所藏。另有一柄马槊,宝剑赠壮士,此槊今赠予你,望你临阵奋勇,不负所学。”

李岑寂將信折好,郑重收入怀中,又朝卢叔深深一揖,这才命人將那口箱子並长兵从牛车上卸下,抬进中军帐。

卢叔见他並不张扬,便也点了点头,拱手告辞,自赶著牛车回府去了。

李岑寂坐於帐中,掀开箱盖,

里边是一领细鳞內甲。

那甲片细小而密,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以熟牛皮带子连缀,內衬著一层厚实的红锦。

甲身各处关节,皆以铜铆钉加固,胸前两面护心镜,光可鑑人。

李岑寂將甲取出,在烛光下展开,伸手抚过那冰凉的甲片,心中暗暗点头。

这等细鳞內甲,比寻常札甲轻便许多,穿在袍內不显山不露水,却能防得暗箭流矢,乃是將官梦寐以求之物。

他將內甲搁在一旁,目光便落在了兵架那件长兵之上。

那是一柄马槊。

槊锋长约二尺有余,冷锻精铁所制,锋刃处泛著幽幽的青光,槊脊厚实,血槽开得极深,烛光映上去,那锋刃便如含著一汪寒泉,冷森森地迫人眉眼。

槊锋根部连著一段红缨,虽因久置而略显暗淡,却仍能看出当年簇新时的鲜烈。

槊柄长约一丈,通体以柘木製成,外缠细麻绳,又以桐油反覆浸透,握在掌中,触感温润而劲韧,隱隱透著一股子沉沉的力道。

李岑寂握住槊柄,將马槊从架上取下,握在手中,细细端详。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欢喜。

这柄槊的做工,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槊锋与槊柄的接口处,以铜箍加固,上面鏨刻著细密的云纹。

槊尾的鐏也是精铁打造,钝圆厚重,可作刺击之后的补击之用。

整柄槊握在手中,长短合度,轻重趁手。

他虽出身宗室,却是旁支庶出。

这一脉传到他父亲李易淮那一代,已经没落到了头,除了一个空头宗籍,什么也没剩下。

父亲做到果毅都尉便已是顶了天的前程,能把这军职传给他已是天大的侥倖,至於什么祖传的马槊、家藏的宝甲,那是想都不必想的。

一柄正经的马槊,从选料到製成,少说要花去一个熟练工匠三四年的工夫。

光是那槊柄,便须將柘木剖成细条,用桐油浸泡数年之久,再以鱼鰾胶层层粘合,裹以细麻,再浸桐油,如是反覆,直到那柄杆既有韧性又有刚性,弯而不折,挺而不僵,方才算成。

这般费工费料之物,一柄便要数十万钱。

他在凤翔陇右数月,也没见著谁用马槊。

不成想,今日自家竟用上了。

他將槊柄轻轻一抖,那丈余长的槊杆便微微颤动,力道从柄尾传到槊锋,没有丝毫滯涩,既柔且劲,確是足年份的好底子。

李岑寂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声,却还觉不尽意,又赞了一声。

他平日里何等沉得住气,此刻却像个得了新奇玩物的少年,翻来覆去地將那槊看了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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