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寂並不打算当著眾节帅的面,深究其中缘由,便继续道:
“末將以为,如今正是將这面大旗竖起来的时机。”
堂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岑寂不管这些杂音,只继续道:
“节帅可凭天子所授『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名义,昭告天下,號召四方藩镇出兵勤王,会师关中,共討黄巢。此事节帅本就在做,只是如今声势不妨做得更大些。同时,节帅可命诸镇兵马,大张旗鼓地朝东面调动,摆出要进军长安、收復京师的架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黄巢占了长安之后,之所以迟迟没有西进,是因为他在稳固长安及周边地盘。节帅此前只是私下联络诸道、收拢溃兵,並未公开摆出进攻的姿態,黄巢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算先消化了关中腹地,再腾出手来收拾节帅……双方无非是在比谁能更快的安定好后方。可一旦节帅竖起大旗,摆出架势,他还能当作不知道吗?他不能。他若任由节帅从容集结兵马、步步逼近长安,他麾下那些刚归附的降兵降將便会人心浮动,那些被他强征来的丁壮便会心生异志。所以他一定会出兵,一定会主动来攻。”
堂上眾人听到此处,神色各异。
程宗楚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叫道:
“好一个引蛇出洞!”
他这一声喊得响亮,震得旁边仇公遇手中的茶盏都晃了一晃。
李岑寂点了点头,继续道:
“正是引蛇出洞。黄巢若主动来攻,他的兵马便要离开长安,离开他经营了两个月的地盘,长途跋涉,西向凤翔。而咱们则可以在凤翔与长安之间,择一处险要之地,以逸待劳,先打一场占据地利的伏击战。只要能击溃黄巢派来的这一路人马,便可大挫贼军锐气,提振朝廷威望。”
他说到此处,稍稍放缓了语速,將心中的盘算一一托出:
“到了那时,局势便有三种可能。
其一,王重荣被朱温、尚让击败,河中再度落入黄巢之手。但咱们已经击溃了西面来犯之敌,可以从容退回凤翔,据城固守,黄巢便是想乘势西进,咱们亦可依仗坚城之利尝试固守凤翔。
其二,王重荣与朱温僵持不下。那咱们便可以缓缓东进,一步一步逼近长安。黄巢的底牌终究是有限的,他既要留兵镇守长安,又要分兵剿王重荣,还要防备北面的李克用,他手头的机动兵力,拢共不过七八万。咱们若能一战击溃他派来攻凤翔的先头兵马,且节节逼近,他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还会再派第二拨来。届时咱们或正面迎战、或继续设伏击之,再打他一拨。如此反覆,便如灯火熬油,一拨一拨地將他的底牌烧乾净。”
李岑寂抬起手来,在空中虚虚一握:
“他添一回油,咱们烧一回。烧到他手头无兵可派,烧到他不得不將镇守长安的兵也调出来。到那时——”
他將那只虚握的手,越过郑畋的肩,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说罢,李岑寂继续阐述著第三种可能:
“其三,王重荣击败了朱温。那河中便真正成了朝廷在东面的一把尖刀,届时节帅便可与王重荣、以及太原李克用等诸道兵马遥相呼应,四面合围,一举收復长安。”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將几种可能的局势都推演得清清楚楚。
在座的將吏们听罢,一个个面露思索之色,有几人甚至不知不觉地点起头来。
程宗楚更是连连抚掌,大声道:
“妙啊!这主意妙!將黄巢那廝从长安城里引出来打,总比咱们硬攻长安强得多!郑相公,你这弟子当真了得!”
郑畋却是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並未急著表態。
他看著李岑寂,目光中带著审视,也带著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个年轻人方才所说的,与他心中筹谋了许久的方略,竟是一模一样。
郑畋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神色不变,又问道:
“那依你之见,这伏击之地,该选在何处?”
李岑寂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他知道郑畋这是在考校他,或者说,是在给他一个继续表现的机会。
他自然知道应当选在龙尾陂。
龙尾陂,位於凤翔境內,处於凤翔府城以东、岐山之南,地势起伏,沟壑纵横,两侧皆是高坡,中间一条狭长的官道蜿蜒而过,乃是长安通往凤翔的必经之路。
前世他刷到过营销號的视频,说龙尾陂之战,唐军便是凭藉这一处地形之利,以逸待劳,大破黄巢麾下大將尚让率领的数万前锋。
那一战,尚让几乎全军覆没,只带著千余残兵逃回长安。
正是这一战,打出了唐军最后的威风,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们看到了朝廷的决心与实力,纷纷起兵响应。
可问题是,他不能说。
他自来到凤翔以来,天天戍卫节帅府,从未出过城。
最远也不过是在城內校场上操练兵马,连凤翔城东面的城门都很少靠近。
一个从未出过城的人,如何能知道龙尾陂的地形地势?
又如何能知道那里最適合伏击?
他若是一张口便说出“龙尾陂”三个字,郑畋必然会起疑。
郑畋何等人物?
三朝老臣,两任宰辅,阅人无数。
他若起了疑心,自己再如何掩饰也会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李岑寂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之色,抱拳道:
“回节帅,末將惭愧。末將自来凤翔,便一直戍卫节帅府,从未出过城。凤翔以东是何地形,何处有险可守、何处適合伏击,末將一概不知。不敢在诸位节帅面前信口开河。”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既不逞能,也不掩饰自己的不足。
郑畋听了,眼中的讚许之色反倒更浓了。
为將者,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若是李岑寂当真张口便说出一个地名来,他反倒要怀疑这年轻人是不是在信口雌黄。
毕竟李岑寂从未出过城,这是闔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郑畋轻轻頷首,道:
“你能这般说,足见你是真的用心思量过,而非信口胡言。”
说罢,他却是摆了摆手,缓缓道:
“至於设伏之地究竟放在何处,老夫心中已有计较,诸位不如听听。”
郑畋伸手指向舆图上岐山以南的一处地方,隨口说道:
“此处,名唤石鼻寨。地势险峻,两侧皆是高崖,中间一条窄道,乃是长安往凤翔的必经之路。若在此处设伏,居高临下,贼军便是插翅也难飞。”
他这番话说得自信,倒像是早已思量过无数遍一般。
在座的將吏们有知道此地的,纷纷点头附和。
有不知道的,也不敢多问,只是暗暗將这个名字记在心中。
凤翔右厢兵马使王籙看了看舆图上郑畋所指之处,又想了想石鼻寨的地势,点头道:
“石鼻寨確实险要。末將走过几回,那地方窄得很,骑兵展不开,步兵挤成一团,若真能伏击得手,贼军便有数万之眾,也只有挨打的份。”
郑畋頷首道:“既如此,此事便这般定了。”
李岑寂立在郑畋身侧,听了这话,却是心中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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