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张延嗣……
李岑寂在纸上又添了一个名字,此人虽是新投靠过来的,可那夜在监军府中,李岑寂便瞧出来了。
这旅帅是个有担当的。
面对徐泰那莽夫的逼迫,也没有一味硬顶,而是据理力爭,护著身后的弟兄。
这等有担当、又不失分寸的人,值得重用。
况且,张延嗣那一旅镇兵,本就是彭敬柔从各营挑选出来的亲卫,素质不差。
让他继续带著自己那些老弟兄,也是人尽其才。
四个都头,徐泰、吴康、赵顺、张延嗣,正好一人领一都。
李岑寂將这几个名字一一写在纸上,又用笔尖点了点,心中暗自点头。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盘算。
还有副职、虞候、旅帅这些位置,也都要慢慢物色。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架子搭起来,把那一千五百溃兵招进来,把兵练出来。
李岑寂將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来,走出大帐。
帐外,秋阳正好。
校场上传来阵阵吆喝之声。
那徐泰是个急性子,已然领著部下,將张延嗣那一旅镇兵分了队,开始教习骑术了。
镇兵们多是步军出身,爬上马背便东倒西歪,惹得禁军士卒们一阵鬨笑。
徐泰扯著嗓子骂人,骂累了乾脆翻身上马,亲自演示起来。
李岑寂站在帐门口,望著校场上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微微扬起。
这便是他的兵。
他的本钱。
他在这唐末乱世之中,安身立命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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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凤翔城中便如一架久置不用的水磨,忽然注入了活水,齿轮咬合,轰隆隆地运转起来。
一道道军令自节帅府发往关中各处。
驛道上日夜马蹄声不绝,背插靠旗的传令兵往来驰骋,將散落在陇山南北的各部兵马,一拨一拨地往凤翔城中调集。
一时间,凤翔罗城四隅的军营塞得满满当当,连城中几处废弃的仓廒都被腾出来充作营房。
街面上隨处可见披甲持兵的军士,酒肆茶坊的生意倒比平日好了数倍,只是打架斗殴之事也层出不穷。
负责掌管军纪的都虞候赵不盈可就头疼了,不得不加派了两倍的巡街士卒,昼夜弹压。
而最让李岑寂上心的,是那些陆续被收拢来的关中溃兵。
这些溃兵的来路,五花八门。
有的是长安城破时从禁苑中逃出来的神策军,鎧甲器械倒是齐全,只是被黄巢大军嚇破了胆,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像是惊弓之鸟。
有的是潼关守军的残部,主將不战而溃,他们这些寻常士卒便如无头苍蝇般在关中乡野间乱窜,靠劫掠村舍勉强活命。
还有的来自金商、山南等地的州兵,本是被各自刺史派来勤王的,半道上听闻长安已陷、天子西奔,便失了方向,进退失据,流落在岐山一带。
郑畋將收拢溃兵的差事交给了行军司马王俶。
王俶又分派了几个判官各自领队,每日里带著数十兵卒,携了乾粮钱帛,分头往凤翔以东的各处要道、渡口、村寨去招抚。
招抚的法子倒也简单。先寻著溃兵中尚能管事的队正、旅帅,亮出凤翔节度使的印信,告诉他们郑相公在此,要聚兵勤王。
愿意归建的,当场发放三日的口粮,每人再给百文钱,编成队伍带回凤翔。
不愿意的,也不强留,只收缴了兵刃甲冑,任其自去。
这条件不算优厚,可对於那些在乡野间流窜了旬月、飢一顿饱一顿的溃兵而言,却是雪中送炭。
能有个正经去处,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
因此不过七八日光景,王俶手下的人便陆陆续续带回来近三千溃兵,分作数营,暂且安置在罗城西南角一处旧校场中。
李岑寂得了消息,便带著陈安、周平二人,逕往那旧校场去挑人。
那旧校场原是前朝一处军器作坊的旧址,占地颇广,只是年久失修,地面坑洼不平,四周围墙也塌了小半。
溃兵们便三五成群地散坐在断壁残垣之间。
有的裹著破旧的毡毯缩在墙角打盹,有的围作一圈拿石子儿赌钱,还有的架起简陋的陶罐在煮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野菜糊糊。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酸餿的气味。
李岑寂走进校场,寻了校场中央一处略高的土台站定,目光扫过底下那一片乱糟糟的人群。
那些溃兵也齐刷刷地抬起头来,目光中带著审视与警惕。
这些人经歷了长安陷落、天子西奔、主將溃逃,对任何人都不太信得过。
李岑寂也不在意,朗声道:
“本將乃凤翔马军都指挥使李岑寂,奉郑相公之命,来此挑选精壮,充入马军。凡会骑马、能使弓矛者,不论从前是哪一军、哪一镇的,只要愿意跟著本將干,便站出来,让本將瞧瞧。”
底下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这些溃兵一听“马军”二字,便知道是好去处。
骑兵比步卒餉银高,吃食好,战场上活命的机会也多。
只是这年轻都校究竟是什么来路,性子如何,说话算不算数,眾人心中都没底。
过了片刻,人群中站起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来。
此人身材不高,却生得极为敦实,肩宽背厚,两条膀子粗得像小树桩。
他面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右颧骨,將一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分作了两半,瞧著颇为狰狞。
身上穿著一件多处破损的明光鎧,甲叶子掉了好几片,露出里面脏污不堪的麻布衬袍,脚下一双战靴也磨穿了底,用草绳胡乱绑著。
他走到土台前,仰头望著李岑寂,也不行礼,只瓮声瓮气地问道:
“敢问这位都校,你说话可作得数?”
李岑寂也不恼,看著他道:
“自然作得数。”
那汉子又道:
“某原是潼关制置使张公(张承范)麾下的牙兵队正,姓石名崇厚。潼关破那日,某带著手下弟兄本隨军护著张公杀出重围,但却失散於乱兵之中。这些日子,某带著他们东躲西藏,死了三个,还剩二十一个。都校要挑人,某不管。但某这一队弟兄,要在一处,不分开。都校若能应承这一桩,某便带著弟兄们跟你干。若不能,某寧肯带著弟兄们回乡种地去。”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换了旁的將官,只怕当场便要发作。
李岑寂却听出来了,此人敢在这许多人面前这般说话,一是真有几分底气,二是確有几分担当。
能在这乱世之中护著二十几个弟兄活过大半个月,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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