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你这二十一个弟兄,都会骑马?”

石崇厚道:

“都是骑兵底子,御马、骑射、马上格斗,皆不在话下。”

李岑寂又问道:

“你方才说你是队正?手底下原本多少人?”

石崇厚道:

“原本五十人。关破那日突围时或死、或失散了大半,如今只剩这二十一人。”

李岑寂於是便让石崇厚手下这些兵卒一个一个上马演练,不说弓马嫻熟,但確实都有些马军的底子,於是道:

“好。你这一队人,本將全收了。你仍旧领著他们,暂充旅帅之职。待日后立了功,再正式升授。”

石崇厚闻言,那双被刀疤衬得格外凶悍的眼睛里,终於闪过一丝鬆动。

他不顾身上甲冑的沉重,单膝跪地,抱拳道:

“多谢都校!”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

“不必谢。本將用你,是因为你护得住你的弟兄。一个能护住自己弟兄的人,便值得本將用。起来罢,去將你的人带过来。”

石崇厚重重应了一声,站起身来,领著二十一个汉子走到土台左侧站定。

这些人虽是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襤褸,可那股子行伍之间磨出来的精悍之气,却还留存著几分。

他们在石崇厚身后排成两列,虽无人喊口令,却也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比方才散坐在地上时精神了许多。

有了石崇厚带头,其余溃兵中那些有本事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陆陆续续便有五六十人站出来,有的自称是邠寧镇的骑兵,有的说自己是金商道的马军,还有几个是从长安逃出来的禁军弓手。

李岑寂让陈安和周平逐一验看,试了试这些人的骑术与弓马功夫,筛去了大半来滥竽充数的,余下的便都收了下来。

如此挑了整整七八日,陆陆续续又有溃兵送来,周遭连绵的军营扎起来,收拢了近五千人。

李岑寂从这批溃兵之中,总共挑出了四百余人。

虽不能称得上是『都有骑兵底子』,但起码是人人都能骑在马背上催马走两步,这已经属於是精挑细选了。

加上石崇厚那二十一人,以及张延嗣那一旅镇兵,堪堪凑足了五百之数。

便是他马军的骨架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李岑寂便將步卒挑选之事全权交给了陈安。

这位四十出头的积年老旅帅,从军二十余载,什么样的兵没见过?

把这件事交给他,李岑寂放一百个心。

这一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陈安便带著自己手下的旅来到那处安置溃兵的旧校场。

旧校场依旧瀰漫著一股酸腐之气。

溃兵们三三两两散坐著,有的尚在酣睡,有的已醒来,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边那一抹鱼肚白。

陈安在土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底下那一片乱糟糟的人群。

他想起昨日李岑寂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陈安,步卒的挑选,我便全权交给你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那些看起来就油滑、色厉內荏的老兵油子。”

陈安当时有些不解,问道:

“都校,这些老兵油子虽说滑头了些,可到底在行伍里熬了多年,临阵经验丰富,刀头舔血的本事是有的。若是一概不要,是不是可惜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道:

“你不明白。这样的老卒,固然有些经验和战斗力,可他们已被黄巢叛军打断了脊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你想想,潼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守住了吗?没有。他们一仗没打便逃了,一逃再逃,从潼关逃到长安,从长安逃到这凤翔。这样的人,心里已经没了胆气,没了血性。丟在军队里充充人数、打打顺风仗还行,一旦战事稍有挫折,他们便会丟盔弃甲,被赶著反过来衝击自家的军阵。”

陈安听了这话,沉默片刻,细细一琢磨,不由得悚然一惊。

他想起自己从军二十余载见过的那些败仗,哪一次不是如此?

一旦阵脚鬆动,那些老兵油子跑得比谁都快,非但不帮著稳住阵脚,反倒推搡著前面的袍泽一同溃逃,將原本尚能支撑的局面搅得稀烂。

李岑寂又道:

“所以,你不要挑那些油滑的、色厉內荏的。你最好挑那些家在关中、家乡沦陷於黄巢手中的青壮兵卒。这样的兵,心里有恨意,有归家的欲望。他们的田地被人占了,他们的房屋被人烧了,他们的父母妻儿不知是死是活。你给他们一口吃的,给他们刀枪甲冑,告诉他们跟著你去打黄巢、收復乡梓,他们便会拼了命地跟你干。正所谓哀兵必胜,就是这个道理。”

陈安听罢,恍然大悟,不由得抱拳恭维道:

“都校高见!末將从军二十余载,只知练兵打仗,却从未想过这选兵还有这许多门道。都校这一番话,当真叫末將茅塞顿开。”

李岑寂摆了摆手,笑道:

“你也不必恭维我。这些道理,你心里未必不明白,只是不曾往这上头想罢了。去吧,按这个法子去挑人。步卒的事,便交给你了。”

陈安郑重应了,领命而去。

此刻他站在旧校场的土台上,望著底下那些溃兵,心中便有了计较。

那些个老兵油子,他一眼便能认出来:

或靠在墙根处闭目养神,面上神色从容得仿佛不是在溃败流亡,倒像是来此地郊游一般。

或三五成群凑在一处,低声说笑,目光却时不时往土台上瞟,带著几分审视与掂量,那眼神分明是在打量新来的主官好不好糊弄。

还有一种,便是那些缩在角落里、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

这些人倒未必不是老兵油子,可他们已被黄巢的军势嚇破了胆,尚未从长安陷落、主將溃逃的阴影中走出来。

陈安在心中暗暗摇头。

他清了清嗓子,也不多说废话,只高声喊道:

“本將乃凤翔马军左厢指挥使陈安,奉郑相公之命,並李都校之令,来此挑选兵勇。凡年纪在三十以下、家在关中、家中田產被黄巢贼寇所占者,站出来!到土台左侧集合!”

此言一出,底下一阵骚动。

溃兵们面面相覷,不知这位黑脸將军为何要特意挑“家在关中”的。

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却也有不少人站起身来,拍拍衣袍上的尘土,朝土台左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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