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放学,学舍里的同窗们三五成群地散了。
陆川不紧不慢地將砚台里残存的一点墨渍洗净,正要背起书囊,却听见讲台上传来一声轻唤。
“陆川,留步。”
陆川转身,见赵夫子正拿著一张他在课间临摹的废纸,那是他隨手记录声律平仄时,在边角写下的一副残联。
赵夫子指著上面那两行字,缓声念道:
“窗含远色,千载青山不改色。”
“墨染清流,一池春水半池香。”
“此联……是你適才所写?”赵夫子抬起眼帘,目光如炬。
陆川心中並无波澜,只是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回夫子,学生方才临帖时,见窗外青山重叠,纵使岁月流转,那青色始终不曾淡去。又见那池中清水,因学长们常年洗砚,虽色如浓墨,却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墨香。”
“学生便想,做学问或许就如这青山洗砚,只要浸淫得久了,即便人是一介布衣,骨子里也会带上书卷的香气。学生隨手记之,让夫子见笑了。”
赵夫子沉默良久,那原本严肃的脸上竟渐渐舒展开一抹罕见的笑意。
“青山不改,墨香自来。”夫子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小小年纪,能透过这笔墨看清定力,实属难得。去吧,农忙假到了,归乡之后,多去田间走走,看看四时变化,那才是活的学问。”
农历七月,大暑。
这是清阳县一年里最熬人的时候,也是陆家村夏收最紧要的关头。
赵夫子依例给学塾放了十天的农忙假。
陆守业驾驶著那辆老牛车,早早地等在槐树影里。
半年的书卷气,让陆川的身量悄悄拔高了些,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穿在他身上,竟衬出几分温润如玉的模样。
“川儿,快上车!你娘早起就给你摊了油饼!”
陆守业一把接过陆川的包袱,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牛车吱呀前行,陆川看著路边热火朝天的夏收景象,看著那金黄的稻穗垂下头,心里竟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刚进村口,几个正在树下乘凉的村童便眼尖地瞧见了。
“快看!陆川哥回来了!”
“读书人回来啦!”
孩子们簇拥著牛车跑,陆川也不拿捏架子,从兜里掏出几块在县城集市买的粗糖块,一人分了一小颗。
陆大山此时正光著膀子从田里上来,瞧见陆川,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想摸摸陆川的头又怕弄脏了他的新衣裳,只是憨厚地笑著:“川儿,这半年在学塾,没少吃苦吧?瞧这小脸,都白净了。”
“大伯,我不累。”陆川跳下牛车,看著村里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满是暖意。
回到家,陆小满在大门口又蹦又跳。
“哥,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小丫头显摆似的,拿著根枯枝在泥地上划拉,“你看,这是『陆』,这是『川』!”
晚饭桌上,陆母特意端上了一碗金灿灿的葱花炒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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