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气,顺著窗缝能飘出二里地。

“川儿,多吃点。”陆母往陆川碗里叠著菜,满眼自豪,“咱家现在日子好过多了,你爹前阵子去县城卖了些零碎活计,再加上村里叔伯们的照应,你只管安心读书。”

陆川咬了一口咸鲜香软的鸡蛋,看著围坐在灯下、笑逐顏开的家人。

灯影晃动,照亮了这一方小小的土屋。

陆川细细说著县城里的见闻,从集市上琳琅满目的货郎担子,说到文宝斋里那些贵得惊人的端砚,又说到学塾里夫子偶尔提及的异乡风物。

他刻意避开了功课的压力与那些同窗间的齟齬,只捡些有趣的讲。

陆守业和陆母听得入神,两人连筷子都忘了动,仿佛隨著儿子的言语,也去那繁华的县城里走了一遭。

“哥,县城里的人是不是都穿绸缎呀?”陆小满单手托腮,小嘴上还沾著一点蛋渣,好奇地问道。

“也不全是,”陆川笑著摸了摸她的羊角辫,“大多数人也是布衣草鞋,只不过步子走得急些。等以后哥哥带你去,让你亲眼瞧瞧那里的糖葫芦,比咱们村里的红薯干还要甜。”

“喔!那我要快快长大!”小满拍著手跳起来,逗得全家人一阵大笑。

笑声在静謐的夜里传得很远,陆川看著父母眼角的皱纹在笑容中舒展开来,心中原本那点因为读书而產生的清冷之气,被这浓浓的人烟火气彻底驱散。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陆川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这是陆母昨夜连夜翻找出来的旧衣裳。

他提了一把木杴,跟著陆守业走向了村后的田埂。

大暑的天,地里的土都被晒得有些烫脚。

“川儿,你就在树荫底下歇著,这割麦子的活儿你干不来,別磨了手。”陆守业擦了把汗,有些心疼地拦著他。

“爹,夫子说了,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我若只认得书上的谷字,却分不清地里的苗,那书才真是白读了。”陆川不由分说,弯下腰,学著父亲的样子,稳稳地握住了镰刀。

陆大山在那头正干得起劲,见陆川下了地,忍不住打趣道:“咱们村的小文曲星下凡嘍,大伙儿快瞧瞧,这读书人的腰弯下去,跟咱们泥腿子也没啥两样嘛!”

周围的汉子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陆川也不恼,手上的活计虽然生疏,却做得极认真。

汗水顺著鬢角流进脖颈,有些刺痒。陆川感受著烈日的灼烧,感受著腰背处传来的酸胀。

到了晌午歇息的时候,陆川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独自踱步到了后山那片杂石丛生的地方。

这片地原本荒凉,可此时他惊喜地发现,那些之前偶尔播下的几株半夏,在茂密的杂草丛中,竟顽强地抽出了一抹不同寻常的绿。

这些小东西长得极有主见,不隨波逐流去爭抢阳光,而是借著碎石的阴影,在那一点点湿润的泥窝里扎了根。

陆川蹲下身,轻轻拨开草丛。

“生於阴,长於阳;根扎石,叶向光。”

他隨口呢喃著,脑海中竟不自觉地浮现出《声律启蒙》里的节拍。

他伸手触碰那微凉的叶片,心中对学问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读书不只是为了脱离土地,更是为了在看尽繁华后,能更深地读懂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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