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他放下手中的剪子,转过身来,看著这个让他日益惊喜的学生,温和一笑:“进来说吧。”
陆川进屋行了礼,摊开那本已经略显翻旧的《大学》,指著开头那句著名的“八条目”,眉头微蹙,声音清朗:
“夫子,学生研读《大学》,对於『格物、致知』到『平天下』的因果链条,有一处不明。”
赵夫子温和地看著他:“讲。”
“书中言,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陆川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学生所惑在於:格物是为了认清万物之理,但万物之理冷冰冰、无情义。为何看清了『理』,就能让人的『意』变得真诚,让『心』变得端正?若一人格物至极,看透了世间偽诈与人心算计,反而变得城府深沉、玩弄权术,这是否也算『正心』?”
这个问题问得大胆。
赵夫子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顺著他的思路反问。
“陆川,你认为『知』与『心』是两回事?”
“学生以为,『知』是算盘上的珠子,『心』是拨动算盘的手。”陆川平静地回答,“若珠子拨得再准,手却是歪的,那这『格物』得来的知识,岂不成了为恶的利器?”
赵夫子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博古架上取下一个精巧的铜秤,放在案头上。
“陆川,你瞧。这秤砣是『格物』得来的准则,这秤桿是你的『心』。若你不知这世间万物的分量(物格),你便不知该將秤砣放在何处。”
“当你真正格清了万物轻重,看清了因果循环,你便会发现,为恶者的帐目终究无法做平,损人者终究会折损自身的气运。”
夫子指著那平衡的秤桿,语重心长:
“所谓的『意诚』,不是让你变成一个烂好人,而是让你在看透万物规律后,明白唯有『守正』才是最高效率的路径。”
“心不正,则万事皆成乱帐。你格物至深,最终格出的,应该是那条不可逾越的『底线』。”
陆川听著夫子的教诲,目光落在那个平衡的铜秤上,脑海中仿佛清明。
“损人者终无法平……”陆川低声重复著这句话。
他突然明白了。
所谓的正心诚意,其实是最高级的远见。看透了长线利益的人,绝不会在短线上作假。
“学生受教了。”陆川长揖到地。
陆川维持著作揖的姿势,心中却像打开了一扇门。
赵夫子看著他的脊背,抚须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欣慰。
“去吧。”赵夫子挥了挥手。
陆川告退而出,走出书房时,清风拂面。
但今日夫子那番“秤砣论”,却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他那层自矜的壳子。
他意识到,精算不是奸巧,而是要在看清了因果消长之后,依然有勇气选择那条最难走的、却也最长久的正道。
走出书房,阳光斜斜地洒在学塾的青砖地上,將陆川的身影拉得很长。
今日,赵夫子用一桿秤,告诉他。
“守正,才是最高效率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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