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两日,李继果然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课室,当著眾人的面,將一卷用上好的拓本放在了陆川案头,声音洪亮:

“陆兄,前些日子是我等失態,误伤了陆兄这等大才。这本《多宝塔碑》拓本,是我特意去寻来的,权当赔罪,还望陆兄不计前嫌,往后咱们同窗之间,多加亲近。”

陆川双手接过拓本,指尖触碰到那微凉且厚实的纸面,神色谦和。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兄美意,陆某心领。”陆川的声音清亮,“同窗之间,磕碰难免,格物致知方为我辈本分。这字帖沉甸甸的,想必李兄也是费了心思,陆川定当勤勉,不负这番情义。”

李继被这番话捧得通体舒泰,原本因赔了银子而生出的那点隱秘的憋屈,此刻竟在眾人的注视下化作了一种挥金如土、大度宽容的豪气。

他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大笑道:“陆兄爽快吗,往后在这学塾里,谁若再敢嚼舌根,便是跟我李某人过不去。”

赵夫子此时正端著茶盏路过,见状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李继和陆川之间打了个转。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赵夫子放下茶盏,对著陆川点了点头,“既是同窗美意,你便收下。顏鲁公之气象,莫要辜负了。”

“既然误会已消,便都回座吧。”赵夫子抿了一口茶,茶香裊裊中,他的声音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叮嘱,“陆川,顏鲁公之字,讲求的是骨力,是那股浩然正气。

“学生谨遵师教。”

......

从那里以后,每日清晨,陆川便已经起身。

他拎著一只盛满清水的陶罐,来到学塾后院的一块青石板前。

他以指代笔,或以一截削尖的竹枝蘸水,对照著《多宝塔碑》的拓本,在冰冷的石板上反覆临摹。

顏真卿的字,骨力遒劲,气势开张。

陆川盯著那每一个起笔与收笔的转折,每一画的粗细对比,每一处间架结构的留白。

“横细竖粗,撇捺大开大合。”

他发现,这所谓的书法名帖,竟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想要写好一个字,就要先“格”掉那些冗余的虚饰,找到那根支撑全局的骨架。

清水在青石板上留下深色的痕跡,又很快在晨风中挥发殆尽。陆川不厌其烦地重复著。

白日课业间隙,当王郎等人聚在一起討论哪里的吃食更有滋味时,陆川则伏在案头,在草纸上反覆练习。

进步是惊人的。

不到半月,陆川的字便褪去了原有的稚拙与瘦弱。

虽然笔力因年纪尚小还显得有些孱弱,但那股方正庄严、法度严谨的雏形已经隱隱透了出来。

赵夫子几次路过陆川的座位,看著草纸上那欲渐沉稳的楷书,眼底的欣慰几乎要溢出来。

那种不急不躁的心態,正是他想要的。

次日放学后。

陆川敲了三声门

“学生陆川,有惑请夫子指点。”

书房內,赵夫子正对著一盆老松修剪枝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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