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年关,陆家村是在一阵阵压抑声中熬过来的。
田野里早就没了野菜的影子,连枯树皮都被刮去了几层。
村民开始挖掘一种名为“死人头”的剧毒植物根茎,这种东西必须经过七天七夜的流水浸泡、捶打,才能去除毒素,磨成一种口感如同嚼蜡的灰色粉末。
稍微掌握不好分寸,一家人就整整齐齐地躺下了。
孩子们则在冰封的河面上,搜寻那些被冻死在冰层里的死鱼死虾,这是难得的蛋白质。
更有甚者,大伯陆有財那一房,开始尝试將一种特定的、口感粗糙但无毒的观音土碾碎,混合著少量的橡子粉煮粥。
陆守业的身子养好了些,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冒著寒风,去村西头的野塘里。
他拿石头砸开薄冰,整个人踩进齐大腿深的冻泥里,用手一点点去抠淤泥底下那些瘦小乾瘪的野藕。
每次回来,他的裤腿都冻得像两根冰棍,硬邦邦地。
挖回来的藕,陆母把它洗净,切成碎丁,混著一点点陈米熬成粥。
后来连陈米都不够了,陆母便去剥村头榆树的內皮,晒乾了碾成粉,掺在野菜里煮。
陆川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每天辰时雷打不动地去七叔公的院子。
他每天就拿著树枝练字。手背冻生了冻疮,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他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只是把《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字不落地刻进了脑子里,后来又开始跟著七叔公读《大学》。
正月十五,七叔公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回去,而是把他叫进堂屋。
老头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推到陆川面前。
“我一个连乡试都没过去的酸腐老头,肚子里那点墨水,这大半年已经被你掏空了。”
七叔公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复杂,“你记性好,心性也定,留在这村里,可惜了。”
“这是给镇上学塾赵夫子的信。”七叔公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早年跟我是同窗,学问比我深得多。”
陆川站起身,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给七叔公行了一个大礼,这才双手將信接了过来。
第二天,正月十六。
陆川换上了那身洗得挺括的青色棉袍。
这袍子是陆守田年轻时的唯一体面衣裳,穿在陆川身上略显宽大,却让他那张冷静的小脸多了一丝稳重。
陆守田和陆母默不作声地將行李搬上牛车。行李少得可怜:两床薄被,两身打著补丁但乾净的衣裳。
连夜赶製的蓝布包袱里,塞著十几个硬饼子。
“川儿,到了镇上李家学塾,別亏了身子。”陈氏的话语里带著鼻音。
陆小满拽著陆川的衣角不撒手,鼻头冻得通红,想哭又不敢出声。
陆川蹲下身,看著妹妹那双充满灵气却的眼睛,轻轻替她拢了拢破旧的小袄。
“小满,在家听爹娘的话。哥一定让你吃上白米饭。”
“川儿,好了没?”六叔公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陆川出了门。陆小满也跟著,揉著眼睛,扯了扯陆川的衣角:“哥,你去镇上,什么时候回来?”
“逢旬休沐就回来。”陆川摸了摸她的头,“你在家听话,我教你的那几个字,別忘了练。”
陆小满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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