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横的马鞭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他是个老差役了,一听“王大人”和“布庄”,那对招风耳立刻竖了起来。
他跳下马,抓起一棵青黛仔细看了看,原本横肉丛生的脸,竟奇蹟般地堆起了笑。
“哎哟,小兄弟,瞧你这话说的,县尊体恤灾民,咱们当差的自然也是讲道理的。”张横咳嗽一声,“王大人那边確实催得紧,你们陆家村倒是懂事。”
陆川微笑道:“这几箱是给王大人的,咱们村里专门备了车,待会儿隨官爷一起进城。至於入帐的那份,按官定三十文折色的量,分毫不少。”
差役的车队浩浩荡荡地走了,带著满意的笑容和陆家村半个月的心血。
虽然村民们辛辛苦苦採集的药材大半都被“送”了出去,但当他们看到自家仓房里那实打实的半担蕎麦时,每个人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不用卖儿卖女,不用在寒冬腊月去吃观音土。
六叔公陆德晃扶著祠堂斑驳的木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顺著柱子滑坐到地上。
他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抠著地上的泥砖,嘴唇哆嗦著,老眼里积压了半个多月的泪水,顺著褶皱淌了下来。
“川儿,你过来。”
六叔公缓过气来,在眾目睽睽之下,拉著陆川走到了祠堂最中间的祖宗牌位前。那些断掉的残香被老人家用颤抖的手重新点燃。
六叔公坐在首位,没像往常那样训话。
“诸位老哥,陆家村要是再不出个『穿长衫』的,咱们这辈子、儿子这辈子、孙子那辈子,都得过这样的生活。”
六叔公指著先祖牌位,眼神里透著股狠劲,“河口村那秀才,那是遮雨的伞。咱们呢?咱们是在大雨里光著膀子挨抽!”
“所以我提议,”六叔公一拍大腿,声音在大梁间震颤,“开了春,就算全村人合伙勒紧裤腰带,也要供川儿去镇上的李塾读书。”
“不仅要读,还要读出个名堂来。所有的束脩、吃住、笔墨,全由族里的公產出大头,各房按人头摊小头。”
一位年迈的族老颤巍巍地开口,声音里带著犹豫:“德晃,这可是咱们公仓里最后的『保命粮』啊……万一……万一没成,咱们可就真的一滴油水都不剩了。”
“保命粮?”六叔公冷笑一声,指著祠堂外那片刚退水的烂泥地,“没个『长衫』遮著,这粮今天能保你的命,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了一张白纸。”
“咱们认了一辈子命,难道还要让子孙后代继续给人家当脚料?”
陆川站在祠堂中央,看著这一双双交织著渴望、怀疑、甚至是恐惧的眼睛。
这不仅仅是读书,这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宗族博弈。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著:一年的束脩大约四两银子,加上笔墨纸砚这种“易耗品”和食宿成本。
“六叔公,诸位长辈。”陆川跨出一步,对著祖宗牌位深深一揖。
“川儿领受全族的厚恩。但这钱是大家的血汗,川儿不敢平白消受。既然要供,咱们就立个三年之期。”
陆川的话让眾人一愣。
“三年?”六叔公眯起眼,“川儿,科举路漫漫,三年怕是连门槛都没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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