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睛。
仓库变了。紫色的天空变成了深蓝色,铁架上的锈痕消失了,水泥地上的油渍干了。那个人还站在他面前,但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冷静的、理性的,而是惊恐的、不敢相信的。
“你做了什么?”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变得透明,从指尖开始,向手掌蔓延。
“我杀了你。”林深说。
“你没有动手。”
“我动了。在你说话的时候。我用意识杀的你。因为你种在我体內的能力,比你的能力更强。我是容器,但我也是武器。你把刀磨得太快了,快到自己握不住。”
那个人的身体完全透明了,只剩下一张脸,悬浮在空中,像一张面具。面具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结束?还有五个。他们比我强,比我狠,比我更想得到你的身体。你杀了我,他们就知道你来了。他们会准备好。”
面具碎了。像玻璃被锤子砸碎,碎片四散,每一片都反射著紫色的光。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融化了,变成一滩银白色的液体。液体渗进水泥地的裂缝里,消失不见。
林深站在原地,低头看著那些裂缝。裂缝里有光透出来——不是蓝色的,是金色的。温暖的金色,像阳光。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暖的,像皮肤。他握住了它,把它从裂缝里拉了出来。
是一面镜子。巴掌大,不锈钢边框,和他在仓库里找到的第一面镜子一模一样。但镜面里倒映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颗种子。很小的、黑色的、像芝麻一样的种子,安静地躺在镜面深处。
第一颗种子。第一个园丁的能力。
林深把镜子装进口袋。他站起来,转身,走向那扇蓝色的门。穿过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平行世界的仓库。深蓝色的天空,乾净的铁架,乾燥的水泥地。没有油渍,没有锈痕,没有血跡。像一个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乾净的、空荡荡的壳。
他穿过门,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江边,灰色的江水,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堤坝。他站在栏杆前,手里握著那面新镜子。他把七面镜子叠在一起,对著江面看。七颗星星变成了六颗。第一颗灭了,不是灭了,是变成了那面新镜子里的种子。种子在镜面深处安静地躺著,像一个沉睡的婴儿。
手机震动了。陈渊发来的消息:“第一个已经死了。第二个在原点世界。他把自己种在了那棵黑色的树下。你需要把他从树里挖出来。”
林深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副驾驶的座位上,放著一朵黑色的玫瑰。花瓣是彻底的、不反射任何光的黑色,和他在仓库门口、在自己车里看到过的那朵一模一样。但这次只有一朵,花瓣上沾著一滴露水——不,不是露水,是血。暗红色的、已经乾涸的血。
林深拿起那朵黑玫瑰。花瓣在他手心里碎了,化成黑色的粉末。粉末里包裹著一枚钥匙——铜色的,標籤上写著“317”。第五把317钥匙。他把钥匙装进口袋,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灰色的江水在后退,灰色的天空在后退,灰色的堤坝在后退。一切都在后退,像他在向前走,走向一个越来越深、越来越暗、越来越安静的地方。
手机又震动了。不是陈渊,是苏晚。
“林深。”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著一种奇怪的、像隔了一层东西的闷,“陆鸣想见你。他说他知道第二个园丁是谁。”
林深踩下剎车。车子停在路中间,后面的司机按了喇叭。他没有理会。
“陆鸣记得了?”
“他记得了。所有的。七段记忆全部回来了。他知道你是谁,知道我是谁,知道沈若是谁,知道陈渊是谁。他也知道『园丁』是谁——不是那个老人,不是新『园丁』,是真正的、活著的、一直在等你的那一个。”
“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是你父亲。”苏晚说,“陆鸣说,第二个园丁是你的父亲。不是养父,不是生父,是你从未见过的那个人。他在你出生之前就离开了你的母亲。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但他在原点世界的那棵树下,等了你三十年。”
林深握著方向盘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陌生的、像被一只手从胸腔里伸进去、握住了心臟的感觉。
“他在等我做什么?”
“等你杀了他。”苏晚的声音很轻,“他说,只有死在自己儿子手里,他种下的所有种子才会停止生长。他说这是他欠你的。”
林深掛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他看著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黄昏到了。阳光从后视镜里反射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角,手指碰到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他擦了,又流了。擦了,又流了。
他没有再擦。
他踩下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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